第213章 夜半无人自语时(1 / 1)

天近 擎天小手 1651 字 2个月前

夜风停了。

猫儿巷安静得像一条干涸的河道,连虫鸣都没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梆子响,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潇沉还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影在地上纹丝不动,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描得清清楚楚。

此时的潇沉,在想一个人。

老许。

潇沉从不叫他师父,也不叫他义父,更不叫他爹。

不是潇沉不叫,是老许不让。

至于原因,老许没说,潇沉也没问。

所以从有记忆开始,这个人就叫老许。

老许把他从死人堆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认字,教他验尸。

老许说,你是死人堆里捡出来的,命硬。

说这话的时候,老许的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候潇沉还小,不懂什么叫“命硬”。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跟着老许验尸,才慢慢明白。

命硬的意思,不是不会死。

是死了太可惜,所以得活着。

潇沉记得老许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药水味。

还记得老许说过一句话。

“人死了,嘴就闭上了,但身体不会骗人,你只要看得够仔细,死人也能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潇沉记了很多年。

后来自己也当了仵作,才明白老许说的不光是验尸。

活人会骗人。

活人的嘴会说谎,眼睛会伪装,表情会作假。

但死人不会。

死人的身体僵硬了,血液凝固了,皮肤变色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真实的,没有一丝虚假。

老许还说:

“验尸不是跟死人打交道,是跟真相打交道,死人只是真相的容器…”

潇沉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此时坐在门槛上,想着老许,也想着那些年在安宁的日子。

义庄旁边种着一棵枣树,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又小又涩,不好吃。

但老许每年都要摘,摘下来晾在窗台上,晾干了泡水喝。

老许说,涩的东西才养人。

潇沉不知道这话有没有道理。

但记住了。

后来老许死了。

死得很安静。

早上起来,潇沉去敲他的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老许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

潇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现在,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情况。

潇沉把这些事想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卷《玄脉图录》。

帛书展开。

月光照在帛书上,那些红色的线条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潇沉的目光落在帛书的某一处。

那里有一条很细的红线,从北向南,穿过几座山,经过一条河,然后在一个位置突然断了。

断点处有一个标记,不是朱砂,是墨,很淡的墨,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很轻的笔触点了一下。

那个位置,很像一个地方。

青山寨的后山。

潇沉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想起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一个死人。

手指在那个墨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的命…”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你的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潇沉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语气,不像他。

太轻,太随意,像是老许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把帛书卷起来,重新揣回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潇沉的脚边。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服,看不清质地,也看不清款式。

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玻璃,五官的轮廓隐约可见,但细节全都被抹掉了。

潇沉看着那个人。

没有动。

没有拔刀,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只是看着。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或者说,潇沉觉得自己在对视着。

因为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有眼睛。

“你来了…”

潇沉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那个人没有说话。

或者说,说了,但潇沉听不到声音。

只能看到那团模糊的面部轮廓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潇沉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牵了一下,在那张苍白疏离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得对,是我的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咽了一下。

味道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

潇沉没有在意,继续道:

“死气沉沉的,所以只能像一个死人一样活着,见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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