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慈宁宫请旨(1 / 1)

皇上……是否先奏明太后?

雍正略一沉吟:先草诏大意,明日朕亲诣慈宁宫请皇额娘示下。

苏培盛心头微松。好歹皇上还记得走这一道过场。他伏身道:奴才这就去传谕内阁与翰林院知会,并命礼部预备仪注。

翌日,卯时二刻,晨光熹微。

雍正换了常服,未带仪仗,只携苏培盛一人,沿宫道往慈宁宫步行而去。

初春的风灌满衣袖,把他素服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卷,像一面迟迟不肯落定的旗。

苏培盛跟在身后半步,垂着眼,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昨夜他奉旨去传谕,内阁和翰林院的人得了口风,今早宫里便已有了动静。

太后那边耳目灵便,想来此时早知道了。

他偷眼觑了觑皇上的侧脸,没敢多嘴。

雍正忽然停了一步。

前方宫道拐角处,一株老榆树的枯枝横斜在墙头,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初春,他和十四弟允禵在这条路上追打,允禵的弹弓打碎了慈宁宫窗下的瓦。

后来他们长大了,一个做了皇帝,一个做了大将军王,那条路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允禵远驻西宁,兄弟之间连书信都淡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皇上,到了。苏培盛低声提醒。

雍正抬眼望去。慈宁宫的朱红大门在晨光里泛着旧色,门环上的铜绿又厚了一层,檐角的琉璃瓦被夜露浸得发亮,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水珠。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苏培盛躬身退至廊下,挥手屏退了随侍的小太监,自己垂手立在阶侧,不敢稍动。

殿内,太后乌雅氏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五十四颗菩提子的数珠,指腹一粒一粒碾过珠面,发出细密而沉缓的轻响。

炕几上搁着一座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的香炉,一线青烟从炉盖孔中笔直升起,不散不斜,凝在晨光里像一根银灰色的细线。

她比雍正上次来请安时又老了一重,鬓发几乎全白,脸上的纹路深硬如刀刻。

晨光从她背后斜穿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却没能柔化她嘴角那道凌厉的弧线。

听见宫女通传,她手上捻珠的动作未停,只淡淡一句:让皇帝进来。

雍正跨进门,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赐座。

宫女搬了把紫檀木绣墩过来,雍正坐了,腰背挺得笔直。

母子二人对坐沉默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殿内静得只剩菩提子碰撞的细碎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替什么倒计时。

香炉里的青烟忽然轻轻一歪,旋即又恢复了笔直的姿态。

皇帝昨儿个传谕内阁了?

太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早膳吃了什么。

雍正抬眼:皇额娘消息倒灵通。

呵,宫里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太后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只在嘴角浮了一瞬便沉下去,弘昭,十二岁。你急着立他,是因为他像你,还是因为他额娘?

雍正没有答话。

皇帝。

太后的声音低下去,却比方才更沉,你疯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你追了一年多,朝政险些荒了,后宫冷着。如今又急着立太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雍正一动不动地听完,等她话音落了,才缓缓开口:皇额娘,弘昭是儿臣的儿子。儿臣立他为太子,有何不妥?

太后猛地抬头,目光钉在他脸上:胤禛,你当哀家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三府十八县翻了个底朝天,连内务府封存多年的旧档都叫你刨出来了——你寻的,是死人,还是不肯死的人?

雍正的目光微微缩了一下。

皇额娘,您信么?这世间有一种人,她去了之后,你每喘一口气,都觉着是欠她的。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菩提子,那串珠子被攥得发出一声脆响,像骨头磕在了骨头上面。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狠话把他骂醒,嘴唇动了半天,那句话终究没有吐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从小就不爱笑、不亲近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独自扛着的儿子。

他坐在晨光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比炕上那盏冷透了的茶还要苍白几分。

眼窝深陷,颧骨支棱,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刀。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许多年未见的东西——不是疯狂,也非执念,而是一点极静极笃的光,像刀锋上最后一缕反光,看着微弱,却怎么也吹不灭。

太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她也曾为了保住眼前这个孩子做过一些事,那些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后来也失败了。

她别过脸,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梢刚冒出几粒嫩芽,绿得怯生生的,在风里微微打颤。

……随你吧。哀家老了,管不动了。你要立谁就立谁,哀家不拦你。可皇帝——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水光一闪,被她飞快地眨掉了,你许哀家一件事。

皇额娘请说。

让允禵进京来陪哀家。

雍正的肩膀微微一僵。

皇额娘——

你立你的太子,哀家见哀家的儿子。

太后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攥着菩提子的指节微微发颤,你放心,哀家不让他参政,不让他见外臣,只留他在膝前侍奉。这些年……哀家竟记不清他的面影了。

雍正看着她鬓边碎发被风拂动,胸口忽然发闷。

他与太后的关系早淡成隔夜茶,凉透,苦剩底。可此刻,他在她脸上看见了熟悉的东西——孤独,和他一模一样的孤独。

他垂下眼,静了一息,低声说:……儿臣准了。太子册立礼成后,便下旨召十四弟进京。

太后没看他,重新捻起那串菩提子,指腹碾过珠面,发出细密声响。

只是速度慢了许多,慢得像在心里默念着什么长而沉的句子。

雍正站起身,儿臣告退。

退出慈宁宫,晨风灌了一袖冷。

雍正站在阶上眯眼望去,远处琉璃瓦连成一片耀眼金光。他轻轻吸了口气,把胸口的酸涩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