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劝说(1 / 1)

“传皇后。”

雍正开口,嗓音沉哑,裹着连日守丧理政积压的倦意。

不多时,殿外步履轻缓,乌拉那拉氏素服简妆,敛衽而入。

衣袂素净,无半分华彩,唯有裙摆暗绣云纹随步履微动,端庄肃穆,分寸不乱。

她依礼行拜,静立案前,眸光低敛,始终未敢抬眼直视案上新君。

胤禛未抬头,语声平淡无波,尾音却沉沉下坠,压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皇额娘执拗,这几日,朕的话,她半句不入耳。”

他指腹摩挲着案上朱印,微凉的触感压着心底翻涌的郁气,“你明日去永和宫劝劝她,告诉她朕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让她住得安稳、尊荣,合了太后的体统。宁寿宫已收拾妥当,让她即日迁入,莫再推延。”

话音稍顿,他添了一句,语气里疲惫与冷硬绞在一处:“还有,若她再提胤祯,你便回她,胤祯不日即抵京,朕已传旨沿途妥帖关照。让她放宽心,不必屡屡借题发挥,徒令后宫不宁。”

乌拉那拉氏静静听完,躬身应道:“臣妾明白。只是,若皇额娘执意追问细节,臣妾该如何应答?”

胤禛终于抬眸,烛火映在他眼底,半明半暗。

“你看着办。”

他沉声道,随即语调微缓,温和表象下,是分毫不让的帝王威严,“只要她肯移驾宁寿宫,受下尊号,其余琐事,朕皆可容。唯独一桩,莫让永和宫再传出那些无状之言。”

“是。”

乌拉那拉氏垂首应下,敛稳心神,退后半步,福身行礼:“臣妾告退。”

次日清晨,乌拉那拉氏素服简妆,只带金嬷嬷一人往永和宫。

宫人通传,永和宫并未阻拦。殿门敞着,透出一室清寂。

乌雅氏端坐窗前,背脊挺直,面朝窗外,始终未曾回身。

乌拉那拉氏不惊不扰,步入殿中,端端正正行下三跪九叩大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直至礼毕起身,乌雅氏才缓缓转过面容,目光淡漠寒凉:“皇后今日前来,是替那个不孝子做说客的?”

“臣妾不敢。”

乌拉那拉氏垂眸躬身,跪姿端正如松,语调温顺却风骨凛然,“臣妾只为晨昏定省,前来给皇额娘请安。”

“请安便免了。”

乌雅氏端起案上清茶,指尖扣着瓷壁,语气冷硬疏离,浅抿一口,抬眼睨着她,“回去告诉你的皇帝,哀家就守着这座永和宫,哪儿也不去。太后尊号,哀家一概不受。他若瞧着哀家碍眼,直接下旨圈禁便是,不必迂回周折。”

乌拉那拉氏默然片刻,徐徐抬眸,目光澄澈端正:“皇额娘言重了。皇上只求您安居合礼、尊荣安稳。宁寿宫素来是前朝太后正居,规制尊崇,移驾过去,受百官朝拜,是名正言顺的祖宗体例。”

“名正言顺?”

乌雅氏陡然冷笑,“你倒是贤惠得体,句句替他铺陈得滴水不漏。可哀家听说,他潜居王府之时,连你正院的门庭都未曾踏足过,是吗?”

骤然提及旧事,乌拉那拉氏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转瞬敛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浅寒霜:“皇额娘。皇帝是您亲生之子,血脉相连。您日日牵挂远在边关的大将军王,句句怜惜他颠沛受屈,可当今圣上,亦是从您腹中诞育的骨肉。”

她字句克制,却句句恳切:“自登基以来,皇帝夙兴夜寐、勤政忧民,风雨无阻前来请安,您闭门不纳;朝野敬献的珍宝,您原样退回;他亲至丹陛之下躬身恳请,您依旧拒而不见。同是您身上掉下的骨肉,为何十四爷便该被捧在掌心万般疼惜,皇帝便该处处隐忍、任人践踏?”

乌雅氏脸色青白,扣着茶盏的指节死死收紧,泛出青白之色,胸口剧烈起伏。

乌拉那拉氏毫不避让,继续沉声进言:“臣妾斗胆。先帝昔日将大将军王派往西北远征,实则是暗中保全。若当年留他在京师,以皇额娘这般护短之心、大将军王桀骜之性,深陷夺嫡纷争,能否安然保全,尚未可知。如今新君坐稳江山,只要大将军王安分守礼,便是皇额娘的福气,更是社稷之幸。”

“你——!”

乌雅氏怒气翻涌,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炸开,滚烫茶水泼洒而出,浸湿半幅案几。

她唇瓣颤栗良久,才从齿缝挤出冰冷狠厉的字句:“滚!你给哀家滚出去!”

乌拉那拉氏神色未乱,从容起身,抬手理平素服裙摆的褶皱,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语罢,她转身抬步,步履沉稳,不见半分仓促狼狈。

行至门槛处,她指尖轻扶冰凉门框,未曾回头,只留一道清寂背影:“皇额娘,大将军日后脚下的路,是坦途还是深渊,全看您今日一念之差。”

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

殿内,只余乌雅氏一声压抑至极的沉沉喘息,郁结满腔,无处可散。

又过数日,西北风沙终是落进了京师的雪里。

抚远大将军胤祯车驾抵京,九门戒严如旧,长街空寂,唯余马蹄碾雪之声,咯吱,咯吱,一声声碾碎了满城死寂。

他未回府邸,径直入宫,往乾清宫而去。

大行皇帝梓宫前,胤祯行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抵着冰冷金砖,久未起身。殿内守灵宗室垂首避视,无人敢上前搭话。

礼毕,他起身,恰见一人立于殿外阴影里——素麻丧服,身形清癯,正静静望着他。

是胤禛。

兄弟二人隔着高高的门槛,遥相对峙。

风卷着雪沫灌入廊下,吹得胤禛袍角微扬,他却站得稳如磐石。

胤祯上前几步,驻足。

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几道粗粝的痕迹,可那眉眼间的傲气,分毫未减。

他在胤禛面前站定,垂眸一瞥,嗓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四哥。”

胤禛凝视着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头,掌心温热,压了一瞬便松开:“回来了。先去歇着,明日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