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你倒是有心了。”

钮佳凝霜心中一紧，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只得硬着头皮道：“妾只是……不放心王爷。”

“不放心？”

胤禛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勾起，“不放心什么？”

钮佳凝霜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总不能说——我怕太子给你下药，怕你酒后失态，怕你被皇阿玛厌弃。

她垂眸，低声道：“妾说不上来，只是心里不踏实。王爷若是不嫌弃，就带上妾吧。妾保证，到了围场，绝不多言多语，也不乱走动。”

胤禛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缓缓开口：“既如此，那便一同去吧。”

钮佳凝霜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连忙跪下行礼：“妾谢王爷！”

“起来吧。”

胤禛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回去收拾东西，三日后出发。”

钮佳凝霜站起身来，又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胤禛搁下茶盏，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既然她想去，那就去吧。

一来，他倒要看看这位钮佳庶福晋到底还藏着什么；二来——若她真能预知未来，那此行带上她，或许能多一层保障。

胤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天色尚明，远处有鸟雀掠过树梢，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像极了方才那个胆大又谨慎的女人，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且走着瞧吧。

秋狝随行的名单最终定了下来：纯侧福晋宋妍携二阿哥弘昭、四阿哥弘暟、二格格婉瑶随行，另有一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钮佳庶福晋钮佳凝霜。

消息传开时，整个雍亲王府后院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

凝芳院

耿氏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纹样是一丛幽兰。

春梨从外头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主子，奴婢打听到了——钮佳庶福晋去了前院书房，不知跟王爷说了什么，王爷竟允了她随行秋狝。”

耿氏手中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去了书房？”

“是，听说还提着食盒去的。”

春梨撇了撇嘴，“碧桃在外头急得直跺脚，拦都拦不住。”

耿氏垂下眼，继续绣她的兰花，语气平和：“倒是个有胆量的。”

春梨不解：“主子，您就不生气？她一个入府才几个月的小小庶福晋，凭什么……”

“凭什么？”耿氏打断她，嘴角微微一弯，“凭她敢去。你敢吗？”

春梨哑然。

耿氏放下针线，轻轻抚平帕子上的褶皱：“王爷最忌讳后院之人擅闯前院，她此去，要么被狠狠训斥，从此失了宠爱——要么，就是赌赢了。”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深：“看来，她是赌赢了。”

春梨急了：“那主子您要不要也……”

“不必。”

耿氏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秋狝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去了未必是好事。况且——”

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熟睡的小阿哥，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阿哥还小，离不了人。”

春梨不敢再劝，只得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舒惠院

冯氏正坐在院子里教三格格认花，手里捏着一朵海棠，在女儿面前晃了晃：“这个叫海棠，记住了吗？”

三格格咯咯笑着，伸手去抓。

丫鬟从外头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禀报：“主子，奴婢听说，钮佳庶福晋求了王爷，要随行秋狝。”

冯氏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继续逗弄女儿，头也不抬：“哦？王爷答应了？”

“答应了。”

冯氏淡淡一笑：“那倒是她的本事。”

丫鬟试探道：“主子，您要不要也去试试？毕竟您是侧福晋，地位比她高得多……”

“试什么？”冯氏抱起三格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带着三格格，去那围场做什么？风吹日晒的，孩子受不住。”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王爷既然已经定了名单，就不会轻易更改。钮佳氏能去，是她自己的造化，与我无关。”

丫鬟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言。

冯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目光温柔而平静。

她从来不争这些。争来了又如何？不争，她的日子照样过。

揽月轩内，消息传来时，年氏正坐在窗前翻阅一本《楚辞》，神情淡淡的，仿佛外头的喧嚣与她无关。

丫鬟春绫从外头进来，垂手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年氏头也不抬：“说吧。”

“回主子，钮佳庶福晋去了前院书房，求了王爷，要随行秋狝。王爷……答应了。”

年氏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过一页：“知道了。”

春绫试探道：“主子，武格格那边也得了信儿，说是提了食盒往前院去了……”

年氏嘴角微微一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倒是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消息——武格格被挡在院门口，哭闹不止，惹得王爷动怒，下令禁足三个月。

春绫小心翼翼地看着年氏的脸色：“主子，您看……”

年氏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沉静如水。

“武氏太蠢。”

她淡淡开口，“钮佳氏能进去，是她命好，也是她赌对了。可武氏呢？她以为提着食盒往前院一跑，就能复刻别人的路？书房是什么地方，王爷是什么性子，她竟半点不知。”

春绫低声试探：“那主子……您要不要也去试试？说不定……”

年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春绫后背倏地一凉，连忙垂下头：“奴婢多嘴。”

秋狝那样的场合，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谁不想要？若能博得皇上一句夸赞，就足以让王爷对她另眼相看。

可她不能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姐姐当年的路，她不能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