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座之上,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身着石青色织金褙子,领口绣着暗纹缠枝莲,鬓边仅簪一支东珠点翠簪,未施浓妆,眉眼间却自带端庄威仪。
她的目光落在钮佳凝霜身上,微微出神。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那些史料里,雍亲王府的后院,从来没有“钮佳凝霜”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起来吧。”
乌拉那拉氏淡淡抬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宋妍和年氏,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王爷既然垂爱你,也是你的福气。往后谨守本分,安分守己便是,莫要因一时恩宠,失了分寸。”
“谢福晋恩典。”
钮佳凝霜恭敬应答,缓缓起身,依旧垂首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碧桃连忙将描金漆盒呈上。大丫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质地温润,虽非极品,却也精致。
乌拉那拉氏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有心了。”
说罢,她微微侧首,示意身旁的大丫鬟锦绣。
锦绣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一只红漆描金托盘,上面端正摆着两匹蜀锦——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藕荷色,皆是今年江南新贡的上等料子,触手生凉,纹样雅致。
“你入府晚,衣裳料子想来也不齐全。”乌拉那拉氏的声音不咸不淡,“这两匹蜀锦拿回去裁几身衣裳。”
钮佳凝霜连忙再次跪谢:“妾身谢福晋赏赐,福晋厚爱,妾身惶恐。”
“起来吧。”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不再看她。
钮佳凝霜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转过身,对着两侧的侧福晋、庶福晋一一见礼。
她目光扫过左侧首座,心头微微一凛。
那是宋侧福晋。
月白色绣玉兰花的常服,鬓边一支白玉簪,素净至极,却偏偏衬得她整个人如玉如兰,清雅出尘。
这便是纯侧福晋宋妍。入府多年,生育三对龙凤胎,恩宠不衰。
可历史上,宋氏仅有一女却夭折,且未封妃。
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她正想着,宋妍似有所觉,收回目光,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如水,却让钮佳凝霜心底无端一寒。
她压下心中的惊疑,屈膝半跪:“妾身给纯侧福晋请安。”
宋妍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妹妹不必多礼。”
宋妍朝身后的丫鬟云翠微微颔首。
云翠立刻上前,捧出一只小巧的檀木匣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对碧玉耳坠,水头极好,色泽清透,衬着白绒布,更显温润。
“妹妹初来乍到,这点小玩意儿算是见面礼,不值什么,妹妹别嫌弃。”
钮佳凝霜双手接过,恭声道:“妾身谢纯侧福晋赏赐。”
宋妍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素净的打扮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掠过一丝什么,很快便消散了。
次座是年侧福晋。
粉色织锦旗装,珠翠盈头,明艳照人。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她正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盘金绣,目光落在钮佳凝霜身上,带着几分冷漠与审视。
钮佳凝霜心中暗忖:这就是历史上的年氏?果然容颜绝美。不过……比之宋氏,还是差了几分气韵。
她屈膝行礼:“妾身给年侧福晋请安。”
年氏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目光在钮佳凝霜素净的打扮上转了一圈,略带不屑:“起来吧。妹妹入府两月,今日才见着,倒是稀客。”
钮佳凝霜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顺地道:“妾身入府以来,一直未曾得闲拜见,是妾身失礼了。”
年氏笑了笑,侧头对身旁的丫鬟春杏道:“去,把昨日库房里那对银镯子拿来。”
春杏一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声去了。那对银镯子是去年年节内务府按例赏的,成色普通,搁在库房里积灰已久。年氏偏偏挑了这一件,意思再明显不过。
春杏很快捧回一只锦盒,年氏看都没看,随手往桌上一放,淡淡道:“妹妹别嫌薄了。”
钮佳凝霜神色不变,双手接过锦盒:“妾身谢年侧福晋赏赐。”
年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不再搭理。
钮佳凝霜的目光从年氏身上移开,扫过右侧依次而坐的冯侧福晋、耿侧福晋,以及末座的陈庶福晋与武格格。
冯侧福晋身着湖蓝色旗装,神色沉静,似是事不关己;耿侧福晋穿浅青色绣竹纹常服,目光灵动,正上下打量着她,藏着几分好奇。再往后的陈庶福晋与武格格,更是谨小慎微,大气不敢出。
钮佳凝霜心中暗暗存疑:冯氏、耿氏……按规制此时应为格格或庶福晋,怎会是侧福晋?
莫非王爷已有布局,或是这府里,本就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心中一沉,雍亲王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她屈膝一一见礼,众人也纷纷起身还礼。
冯侧福晋微微颔首,声音温柔:“妹妹不必多礼。”说着示意丫鬟递上一方绣帕,针脚细密,是苏绣的上等功夫。
见礼完毕,钮佳凝霜退到庶福晋的位置上,挨着陈庶福晋坐下,垂首敛目,安静不语。
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出一声脆响:“钮佳氏,你入府未久,规矩想来还不熟稔。本福晋身子不适,往后你每日的晨昏定省便免了。若有不懂的,可去请教纯福晋。”
钮佳凝霜指尖一紧,连忙起身屈膝:“是,谨遵福晋吩咐。”
宋妍微微一笑:“福晋放心,妾身省得。”
年氏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撇了撇,没有说话。
冯侧福晋安安静静地喝茶,耿侧福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陈庶福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请安结束后,众人依次退去。
钮佳凝霜走出正院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那些在昏暗厅堂里模糊不清的神色,此刻都被照得明明白白。
可她自己心里那些疑团,却一个也没有解开。
碧桃连忙迎上来,低声道:“主子,如何?”
钮佳凝霜面色平静,脚步不停:“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