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年府。
正院暖阁里,窗扉紧闭,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年夫人杜氏将女儿年诗兰唤至跟前,严严实实地摒退了所有丫鬟仆妇。
暖阁内只余母女二人,空气里弥漫着炭火暖融的气息,却也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杜氏拉着女儿在炕边坐下,仔细端详着女儿日渐长开、艳光慑人的容颜。
这张脸,在烛火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既有少女的明艳,又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心中满是骄傲,却也被这几日纷至沓来的消息搅得忧虑难安。
“兰儿,”她轻叹一声,握紧女儿微凉的手,“八福晋前日过府说话,言语间几番提及雍郡王府尚有空缺的侧位……你可知这其中深意?”
年诗兰心头微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端庄娴静,只微微颔首:“女儿略有耳闻。八福晋似是与额娘提及,雍郡王府侧福晋之位,尚虚其一。”
“那你……如何作想?”杜氏目光如炬,紧锁女儿双眸,不放过丝毫情绪流转。
年诗兰眼睫轻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暗流。
“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声音轻柔,恭顺温婉,是教养完美的大家闺秀标准答语,“阿玛与额娘为女儿筹谋深远,女儿岂敢妄自置喙。”
滴水不漏,却也滴水不进。
杜氏如何听不出这恭顺话语下的保留与疏离?
她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你阿玛的心思,你是知晓的。他更属意八贝勒,觉着八爷为人仁厚,朝野赞誉,颇有贤名,且……”
她顿了顿,几乎是耳语般道:“且八爷如今在朝臣中声望日隆,羽翼渐丰,将来……或有大造化。只是如今八爷府上,已有郭络罗氏那位嫡福晋坐镇,马尔泰侧福晋又将临盆,听说深得宠爱。你若此时入府,怕是……”
未尽之言,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
“那雍郡王呢?”年诗兰抬眼,眸光清澈。
杜氏皱眉:“雍郡王冷肃,府中宋侧福晋连生两对龙凤胎,宠冠后院,根基深厚。你去了,少不得要与她相争。”
室内静默片刻。
年诗兰忽然起身走至窗前。夜色中,庭院秋菊傲然绽放。
“额娘,”她转身,眼中锐气破开温婉表象,“阿玛与兄长凭本事立足朝堂,年家还需靠女儿联姻去赌那‘从龙之功’么?”
她一字一句:“女儿不愿做棋子。若要嫁,必是女儿自己选定,值得倾尽所有辅佐的明主。”
暖阁内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杜氏骤然苍白的脸上晃动。
“兰儿,你……”杜氏的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你可是对雍郡王……”
年诗兰迎上母亲震惊乃至骇然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亦无闺阁女子应有的羞怯。
她眼底深处,燃起两簇明亮到近乎执拗的火焰。
“是。”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如金石相击,“女儿此生,若非雍郡王,宁可长伴青灯古佛,也绝不甘心屈就!”
杜氏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你……你何时见过雍郡王?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年诗兰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悠远而深刻的追忆,那日的景象,早已烙印在她心底。
“去年春,潭柘寺。”
“只一面……仅此一面?”杜氏仍是难以置信。
“一面足矣。”
年诗兰眼中闪过追忆,“那日春雨初霁,他立于银杏树下,负手观山。侧脸冷峻,周身威仪孤高……寺中住持称他‘四爷’。女儿那时便知,那样的男子,要的不是解语花,而是能并肩看天下风云的臂膀。”
她走近母亲,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宋氏能给他子嗣,女儿却能给他年家在地方的根基、兄长在朝中的声望、还有女儿通读史鉴、能与他书房夜谈的见识胸襟。女儿要让他知道——有年诗兰在侧,与只有宋氏,是天渊之别。”
杜氏震惊无言。
“可是兰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哽咽,“你的身子……若长久无孕,在那深宅后院如何立足?”
年诗兰脸上光彩微黯,眼神却更坚:“正因此,女儿更要选雍郡王。若因畏难而嫁庸碌之辈,女儿宁可了此残生!”
她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太医只说‘子嗣艰难’,并非‘绝无可能’。这些年女儿悉心调养,寒气已祛大半。即便……即便天命不允……”
她眼中掠过一丝冷锐:“宋氏不是能生么?她的孩子,将来为何不能成为女儿的倚仗?在这后宅,有时候‘养’比‘生’,更是活棋。”
杜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惊骇地看着女儿。
那个抚琴作画的娇柔女儿,何时有了这般深沉心机、这般冷硬算计?
“你……你想清楚了?”
杜氏的声音干涩,“雍郡王府,龙潭虎穴。上有心思深沉的德妃娘娘,有面热心冷的嫡福晋,中有宠冠后院、根基深厚的纯侧福晋,下有一众虎视眈眈的格格侍妾……这条路,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年诗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侧影单薄却挺拔如傲菊。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女儿亦往矣。”
杜氏望着女儿,久久无言。
最终,她长叹一声,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声音哽咽:“罢了,罢了……我的兰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额娘……额娘只愿你,所求皆得,一生顺遂。”
年诗兰靠在母亲肩头,闭上眼,睫下湿痕一闪而逝。然她心中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多少算计,多少强敌,她年诗兰,既已认定,便绝不回头。
至于宋氏……
年诗兰缓缓睁眼,眸底只剩冰雪般的冷静与决绝。
那就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