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廊下交锋(1 / 1)

目送马车远去,宋妍转身回院。

行至廊下,却见乌拉那拉氏带着弘晖站在月洞门边,似是刚散步回来。

“纯妹妹这是送客?”乌拉那拉氏笑容温婉如常,“听说今日你请了昭儿瑶儿的陪读过府?”

宋妍福身:“是。孩子们日后要长久相处,先见见也好。”

“妹妹想得周到。”

乌拉那拉氏目光轻轻扫过弘晖,“只是晖儿的伴读是隆科多大人和年大人府上的公子,都已是半大少年了,不好总往内院来,反倒少了这些亲近的机会。”

话中机锋藏得深——既显嫡子伴读的身份贵重,又暗指宋妍刻意笼络。

宋妍只作不觉,温声道:“隆科多大人和年大人都是朝廷栋梁,他们的子侄定是极出色的。弘晖有这般伴读,是福气。”

说罢,她看向弘晖,柔声问:“晖儿今日下学早,可是师傅提前放了?”

弘晖老实点头:“陈师傅说今日……”话到一半,他察觉额娘瞥来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讲得差不多了,让早些回温书。”

宋妍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瞬的迟疑。

她看向乌拉那拉氏,后者正温柔抚着弘晖的肩,笑容无懈可击。

“那正好,回去好生温书。”宋妍依旧温和,“你二弟三妹还在书房,你若得空,也可去寻他们说话。”

“是,纯侧额娘。”弘晖乖巧应下,却始终垂着眼,不敢多看。

乌拉那拉氏拉起弘晖的手:“好了,时辰不早,该回去用药了。你这两日咳嗽刚好,可不能疏忽。”

“福晋说的是。”宋妍侧身让路,“弘晖的身子要紧。”

看着那对母子远去的背影,宋妍立在廊下,静默片刻。

或许......那这异世之魂知道的,恐怕不止弘晖一人的命运。

晚风渐凉,宋妍收回目光,转身朝栖竹院走去。

她知道,有些线该埋得更深些了。

无论那异世之魂想改变什么,想保住谁……

都不能以伤害她的孩子为代价。

窗外暮色渐深,暖黄的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昭儿,瑶儿,”宋妍坐于窗边绣墩上,语气温和,“今日与三位新朋友相处半日,你们觉得……他们如何?”

弘昭沉吟片刻,认真道:“回额娘,张若霭兄台学识渊博,却不恃才傲物。儿子与他论《文选》里‘登楼赋’的注解,他说‘王仲宣注解虽精,但有一处恐是传抄之误’,还引了三处典籍佐证。”

他眼中泛起光彩:“最难得的是,儿子提出不同见解时,他认真听完,还说‘弘昭弟此解亦有道理,可备一说’。儿子觉得……他是真君子,也是真做学问的人。”

宋妍颔首:“那李承泽呢?”

“李兄机敏跳脱。”弘昭笑道,“他见园中假山石上有青苔,竟说‘这苔色深浅可辨阴晴,我在叔父衙门卷宗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后来我们打赌明日是否下雨,他真去看了苔色,说‘明日午前有雨,午后放晴’。”

婉瑶忍不住细声插话:“他还说欧罗巴洲的人不信佛祖,信一个叫‘天父’的……女儿听得稀奇。”

宋妍莞尔:“那云舒姐姐呢?”

婉瑶眼睛亮了亮:“云舒姐姐教女儿画画。她说画花瓣不能一味用胭脂红,要兑些赭石,才显厚重。她还给雪团梳毛,动作可轻了,雪团舒服得直打呼噜。”

小姑娘想了想,补充道:“云舒姐姐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她说……是她祖母礼佛时染上的。女儿觉得,她是真心喜欢小动物,也是真心对女儿好。”

烛火下,她看着一双儿女认真的小脸:“你们要记住——待人贵在真诚。他们若真心待你们,你们也要真心待他们。但人心复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

“害人之心不可有,儿子明白。”弘昭蹙眉,“可防人之心……该如何把握分寸?若时时防备,岂非辜负了真心?”

宋妍欣慰地看着儿子——他能想到这一层,已胜过许多成人。

“防人,不是让你疑神疑鬼。”她柔声解释,“而是要学会观其行、听其言、察其色。若有人言行不一,或前后矛盾,便要留个心眼。但这前提是——你先要以诚待人。真诚是试金石,能试出真假,也能换来真心。”

婉瑶小声问:“额娘,那……若是有人表面待女儿好,背地里却说女儿坏话呢?”

“那便远离他。”宋妍轻抚女儿的发,“真心换真心,假意换疏离。瑶儿记住,你的好,要留给值得的人。”

“女儿记住了。”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栖竹院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晕开一片温馨。

同一时刻,正院。

乌拉那拉氏屏退丫鬟,独对弘晖。

“今日在廊下,你话为何只说一半?”她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

弘晖低头:“儿子……儿子只是怕说错话。”

“你是嫡长子,要有嫡长子的气度。”乌拉那拉氏抚着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那些伴读不过是陪你读书的,不必太过亲近,更不必……什么话都说。”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神情,“记住,你将来……是要担大任的。有些人,有些事,要看得清,也要……放得下。”

弘晖似懂非懂,只乖巧点头。

而栖竹院书房内,宋妍正轻轻揽过一双儿女。

“好了,今日也累了。去歇息吧。”

“是,额娘。”

看着孩子们离开的背影,宋妍独自站在窗前。

春风拂过,廊下那株西府海棠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窗棂上,洁白如雪。

她知道,孩子们的路还长。

今日种下的善缘,来日或许能成荫蔽。而正院那股无形的压力,也如这暮色般,悄然笼罩。

“主子。”秋兰轻步进来,神色略显凝重,“四川来信了……是舅爷府上的人亲自送来的,说有要紧事禀报。”

宋妍心头一紧。

哥哥……

她转身,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