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一日,酉时三刻。
殿前司,暮色落堂。
沉水香烟袅袅盘旋,檐下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案边角纸。
一室死寂。
此情此景,竟与旬月前如出一辙。
依旧是这座厅堂,依旧是两人对坐,依旧是这般,一人居高临下,一人从容拿捏。
高俅望着眼前从容静坐的少年,喉间发紧,胸腔积满郁气。
他一世沉浮宦海,拿捏人心、威逼利诱从无败绩,今日却被一个初入汴京数月的后生,逼得进退维谷!
嗒。
一道人影撞开两人之间的斑驳光影。
高坚人高马大插入其中,端起茶壶。
咕噜噜……咕噜噜——
沸水注入茶盏,清响连绵,滚烫茶水漫满盏沿,似浇灭高俅心头熊熊翻腾的怒火。
片刻,嗒的一声轻落。
高坚轻放茶壶,垂手退步,默然立回侧方。
又让光,流入两人之间。
高俅见状,瞥了一眼高坚,稍感欣慰。随即侧目,压下眼底戾气,沉沉开口道。
“哼!老夫执掌殿前司,居武臣极位,一身太尉之阶,掌京畿禁旅,常伴天颜。
本太尉固然晓得轻重,不敢去和太师放对,可狐假虎威,本就是我辈立身的本事。
你不过区区正八品武翼郎,末流微官!仗着些许机缘,便敢在我殿前司的地界肆意撒野!
真要说起来,便是蔡太师亲临,也得顾一顾本太尉的体面,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你何德何能,敢这般跋扈无状!”
此话一出,他死死盯着李继业的眉眼,愤怒之极。
李继业闻言,缓缓抬眸,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诧异。
至此,他方才全然读懂入府之前,高坚眼底那一番复杂难言的神色。
——原来这老太尉,从头到尾,都误以为自己是借蔡京之势压人。
“太师?”
李继业唇角轻扬,一声嗤笑,指尖慵懒转动着掌中青瓷茶盏,眸底满是对这番揣测的漠然与不屑。
而见李继业这般轻慢姿态,高俅的心立时一沉。
——好像,事情跟自己想的,有些出入。
他喉结滚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道。
“难道不是?!此番无忧洞大乱,风波席卷京畿。
要说最大的得利者。
不是解决家丑、盟友生隙,重控朝堂,以攻西夏的蔡太师……还能是谁?!”
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晃,望着眼前执迷不悟的高俅,摇头叹息一声,随意道。
“太尉,未免也太看不起咱们的太师了。”
他语速平缓,诛心道:“区区孙媳妇私通秽事,不过区区家门污点,于蔡京这般权相而言,不值一提。
只需暗中寻得那私通的王庆,悄无声息斩杀灭口,与娇秀一并抛尸沉塘。
便可抹平所有痕迹,无人深究。
娇秀一女子,无足轻重。
杨戬掌宫内内侍大权,童贯手握边关重兵,皆是浸淫权术半生、唯利是图的老臣。
一桩风月丑事,过错在娇秀、在王庆,而非太师。
这般微末纠葛,岂能让两大重臣,与权倾朝野的蔡太师彻底决裂?”
他话锋一顿,抬手轻拂盏中浮沫,语气漫不经心道。
“太师格局在朝堂天下,在新政兵权,在四海大势。
这般鸡零狗碎的家门小事、微末权谋,他根本……不屑为之。”
轰!
高俅脑海轰然震颤,瞳孔骤然紧缩。
车中的苦思、层层严密的推演、笃定无疑的猜想。在这寥寥数语间,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是啊。
以蔡京之老谋深算,若想掩盖家丑,只需悄无声息灭口抹平,何须搅动整座汴京,掀起滔天大乱?
何须冒着动摇朝局、引官家猜忌的风险,行此险招?
念头至此,一股彻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高俅豁然起身,身形微颤,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惶恐,声音干涩沙哑道。
“若不是太师布局……那你为何要行此险事?!”
他死死盯着静坐不动的李继业,满心费解道。
“无忧洞大乱、劫持贵胄、搅动京畿动荡、牵连禁军朝堂!桩桩件件,皆是滔天大罪!
你初入汴京,根基浅薄、官位低微,赌上身家性命、九族荣辱,行此险事!
——得不偿失!完全得不偿失!
为什么?!”
话音落地,他指尖重重指向脚下青砖,眉眼间满是惊愕与不解道。
“难不成,你不惜以身犯险、搅动朝野,只为无忧洞地底那区区金银财货?”
满堂残阳静谧,唯有香炉青烟缓缓飘摇。
李继业闻言轻轻摇头,神色坦然道。
“些许金银财货,身外之物。李某自入江湖以来,从未为钱财忧愁。”
高俅眉心猛跳,厉声追问道。
“不为财!不为利!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李继业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高俅脸上,嘴角一勾,笑言道。
“为了你。”
“…我?”
高俅浑身一僵,满脸荒谬错愕和不可置信。
“正是。”李继业微微颔首,语气从容道。
“我初入汴京,登门拜访太尉之时,便说过我的天下布局。
青州、沧州、汴京,三处重中之重。
其中汴京扼天下中枢,权重之势,更在青州之上。
慕容彦达不过从五品知州,偏安一州,格局狭隘、权势微薄。
我不可能将所有筹码,尽数押在他这一处。”
高俅心神纷乱,下意识接话道。
“所以,你选中了我?”
“太尉最合适。”李继业坦然直言,毫不遮掩道。
“掌殿前司、统京城禁军、居太尉高位、近帝王身侧。
手握京畿兵权,便是握住了汴京命脉。”
话锋陡然一沉,他眸底掠过一丝深邃,缓声道。
“只是太尉权势滔天,性情狠戾圆滑、宦海根基深厚。
——最难、掌控。”
“哈哈哈!一派荒谬妄言!!”
高俅骤然放声大笑,笑声凌厉讥讽,眼底戾气翻涌滔天。
他抬手指向李继业鼻梁,盛气凌人道。
“你一个区区正八品武翼郎!
我堂堂当朝太尉、执掌殿前司!
品级云泥、权势天差!
就凭你,也敢妄言掌控我?!”
残阳穿窗,光影交错,整座厅堂压迫感骤然拉满。
李继业抬眸,淡淡反问道。
“为何,不敢?”
一句轻语反问,柔如晚风,却瞬间压垮满堂气焰,让整座厅堂窒息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