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里,那几盏挂在立柱上的灵石灯,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因为被刚才接连不断的撞击震坏了阵纹,光线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将舱壁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霉斑投影得如同鬼影。
沙狗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在这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额头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此刻因为暴怒而充血发红,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他手中的倒刺铁鞭还在往下滴着血。
血珠顺着鞭梢的倒刺缓缓凝聚,然后吧嗒吧嗒地落在潮湿发霉的木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那声音在压抑死寂的底舱里,如同催命的倒计时,每一次滴落都让底舱里的散修们眼皮一跳。
“怎么?都没长耳朵是吗?!”
沙狗见底舱里的散修们一个个面露难色,有的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有的咬着牙把手按在储物袋上却迟迟不肯往外掏,还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悄悄握紧了手中的法器,眼底深处闪烁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他顿时发出一声不屑的狞笑。
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像是一面破锣在耳边敲响。
命泉境初期的神力,随着这声狞笑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如同有一座无形的小山,从沙狗身上扩散开来,轰然压向全场。
底舱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沉重。那股威压虽然比不上神桥境、道宫境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但对于这些苦海境的底层散修来说,已经足够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几个修为只有苦海境初期的散修,脸色当场就白了,额头渗出冷汗,双腿开始微微发颤,像是在暴风雪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沙狗很满意这种反应。在黑鲨帮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些底层散修的德性了。欺软怕硬,畏威而不怀德。你不把他们踩在脚底下,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
“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沙狗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震得底舱的木顶都在嗡嗡作响。
“外面那是百年难遇的黑水鳄王!你们知道那畜生的皮有多厚吗?老子亲眼看见大小姐的七星剑砍在它背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船体的防御阵纹已经被它撞出了一道裂缝!你们自己听听!”
他抬手往头顶一指。透过厚重的船板,那沉闷如雷的撞击声和鳄王低沉暴虐的嘶吼声,清晰地传了下来。每一声撞击,船体都会微微震颤,舱壁上的霉斑簌簌往下掉。
“要是那畜生再撞一下,阵纹彻底碎了,这流沙河底的元磁煞气和太阴煞气瞬间就能涌进来!到时候,你们这群苦海境的废物,连一息都撑不住,就会被绞成肉泥!骨头渣子都别想剩下一块!”
沙狗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配上他脸上那条狰狞的刀疤,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每个人,五斤下品源!听清楚了,是每个人!不是每个储物袋!”
“这是买命钱!”
“谁要是敢少给一两,谁要是敢藏着掖着,老子现在就把他剁了扔下河!正好用你们的血肉吸引鳄王的注意力,给其他人争取修阵的时间!”
话音刚落,底舱里终于炸开了锅。
“五斤?!这……这实在是太多了!”
“管事大人,我们在码头上已经交了二十斤源的过河费了啊!”
“是啊,这一路上零零碎碎又交了好几道费用,我们这些散修,哪里有那么多源啊!”
“黑鲨帮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哀嚎声、抱怨声、低低的咒骂声,在底舱里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压着声音,不敢真的跟沙狗对着干。刚才那一鞭子抽死一个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涨红了脸,猛地站了起来。
这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布料普通,但剪裁和形制都带着几分修仙家族的风范。他的面相还有几分稚嫩,眉宇间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不谙世事。
“管事大人,这不合规矩!”
青年大声说道,声音在嘈杂的底舱里格外突兀。
“我们在码头上可是交了足足二十斤源的过河费!按照黑鲨帮自己定的规矩,只要交了钱上了船,这一路上的安全就由你们负责!现在遇到水怪,是你们黑鲨帮保护不力,凭什么还要我们掏钱修补阵纹?”
他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二十斤源已经是我们好几年的积蓄了!现在还要再交五斤,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你们黑鲨帮做事,难道就不讲一点道义吗?”
说到最后,青年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显然是把压抑了许久的憋屈和愤怒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底舱里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青年。有几分敬佩,敬佩他的勇气。但更多的,是怜悯,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倒大霉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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