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所有的嘈杂,像隔了一层厚重迷雾,让墨玄恍若未闻,无动于衷。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甚至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怔怔地盯着蓝湛那张可怖的脸,还有他一身不忍直视的疤痕。
蓝湛……蓝湛……
墨玄心底疯狂喊着这个名字,可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怪不得自己一直见不到他,竟还天真的以为他只是在养伤,再过些日子就能像从前一样活蹦乱跳。可笑!怎么可能?蓝湛是用他鲜活的身子替自己挡下了爆炸符的冲击,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耳边断断续续飘着女子的哀嚎,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墨玄一个字都听不清,眼前晃动的只是蓝湛那张脸,清晰得近乎残忍。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若是当初不是那么贪玩,非要和蓝湛赌气,把他哄骗到画舫上,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场构陷诋毁。
而蓝湛也不必将自己的伤痛公之于众,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让这个女子溃不成军,无路可退。
更可恨的是这个女人!还有那个该死的胡人降将!诋毁太子还不够,还要把蓝湛也拖下水,让堂堂两位皇子的隐疾尽数暴露在天下人面前,遭人耻笑!
还有一个人,他才是背后主谋!
墨玄心口骤然一阵发紧,霍然转身,根本顾不上眼前的混乱,目光极快地锁定那个人!
桓温!
方才还一直咄咄逼人,此时桓温却已经悠然的坐回了自己矮几边,手执茶盏,浅斟慢饮,神色淡漠得仿佛殿中所有风波都与他无关,甚至对不停哀嚎的女子,再没抬眼多看半分。
墨玄脑中忽然划过方才崔怀柔说的话。
原来如此!墨玄猛然清醒!
什么皇嗣、什么认亲、什么攀附!这些根本就是幌子!
眼前所有的一切,最终的目标就是太子和蓝湛!
太子不举,蓝湛毁容伤身,这样隐晦不堪的私事,尽皆赤裸裸暴露。
这就是桓温要的结果!他在报复!
桓温何许人?桓晁的死因,岂能瞒得过他!不过是儿子已死,死无对证,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生生咽下去,压在心底。
可是,老奸巨猾的他并没有直接针对墨玄,反而直击核心!
今日这一场局,便是他要的结果。
你们让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我便废了你们两位皇子!毁你储君根基、断你皇室传承!让他们活着却生不如死!
更狠的是,两位皇子皆成了废人,那未来皇权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墨玄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好毒辣的计谋!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刀戈纷争,既报了丧子私仇,又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皇权大厦将倾。
亏得方才还在朝堂上逼着桓温,答应让自己的三百袍泽入住陵园,墨玄还以为自己赢了,却不想……姜还是老的辣!
许是心生感应,一直垂眸敛目、悠然饮茶的桓温,缓缓抬头。
四目凌空相撞。
桓温唇角微微一扯,勾起一抹淡漠凉薄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
隔着满堂嘈杂,两人无一言一语,目光交汇间却是暗流汹涌。
再次扯了扯嘴角,桓温端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又取过托盘上雪白的巾帕,慢条斯理,仔仔细细的擦干净手,便聚精会神地剥起粽子,再也不屑于和墨玄对视。
长长舒了一口气,墨玄霍然转身。
“放肆——!”
一声震天怒吼,打破了所有嘈杂,一向宠辱不惊的君上猛地拍案而起,怒指女子:“给我拖出去,斩首!”
“遵令!”
几名侍卫几乎是同时高声应诺。极快的速度,一把架起来女子。
“不——!不要杀我!”女子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猛地挣脱,一把死死抓住拓跋氏的衣摆不撒手,“大人,救救我!是你让我来的,你不能不管我。大人……”
陡然急转的局面让拓跋氏瞬间慌了神,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连连推搡着女子,气急败坏的怒喝:“滚开!”
可是,女子已经将他当成唯一救命稻草,如何肯撒手!
情急之下,拓跋氏猛地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女子肚子上。
“啊——!”一声惨叫,女子骤然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痛苦的呻吟:“疼,好疼,救命,救命……”
侍卫哪管这些,立刻上前架起她就往外拖。
“且慢。”
蓝湛平静喝止,目光扫过女子身下蔓延开的血迹,语气依然冷静却不再冰冷:“先送她去太医处止血诊治,伤势无碍后,放她自行离去便可。”
侍卫们迟疑一瞬,转头看向君上。
重重长叹一口气,君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带下去处置,莫要再让朕看见她。”
一场出乎意料、跌宕起伏的认亲风波,在众人瞠目结舌中宣告结束。
自始至终,桓温眼皮都没抬。
“真是晦气!”拓跋氏嫌恶地抖了抖被抓皱的衣摆,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埋怨道:“本官去画舫听曲,偶遇这女子,听她一番哭诉,还以为她真的怀了龙种,想着皇嗣不能流落在外,才好心将她带来皇宫,不想竟是想借机攀附,真是无耻。”
说罢,又连忙往蓝湛身边走了两步,可目光刚落到他脸上,又立刻慌忙别开,嘴里连连道歉:“殿下,方才多有冒犯,看在下官也是一片好心,还望殿下海涵。”
蓝湛一眼都没看他,弯腰去捡拾自己的束腰,却不想墨玄快他一步,已经将束腰拿在了手里。
“蓝湛,我帮你。”墨玄一手拿束腰,一手自然地握住了蓝湛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