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这般戏谑,对方还是个女子,陈子轩虽然满脸污泥,不太能看出神色,可是一双原本瞪大的双眼,却是渐渐染上了几分悲凉。
江北广陵陈氏,本是第一高门,家族财力雄厚。当年桓氏起兵跨江征讨辽国,陈氏凭借雄厚财力和声望全力支撑,否则绝不会有桓氏如今的权倾朝野。
陈家本以为,凭着这份泼天功勋,举家过江入驻京都后,会让家族更上一层楼。可不想,桓氏掌权后,却是“尊其位而削其权”。只保留了陈氏的高官厚禄与世家地位,却限制陈氏对军权与行政权的掌控。
陈氏族人被明升暗降,却是敢怒不敢言。自然,嫡长子陈子轩就此成了京中有名的有钱却没权的富贵公子哥。
可反观墨氏一族,虽然是难民出身,可是一家五口,竟有三人受封将军,成了整个东华传奇般的存在。
如此,面对英姿飒爽、风华正茂的女将军墨离,陈子轩从心里便矮了三分。更何况,自己堂堂家族继承人,一入田地竟然一无是处,结果被人贻笑大方。
“你们墨氏仗势欺人!”憋了半天,陈子轩终于红着脸吼出一句。
墨离的笑声戛然而止,眉头微微蹙起,刚要反驳,前面牵牛的老农却突然一声低喝:“别动!再闹腾,我以后就不让你出来了。”
两人也顾不上对方了,同时惊异的看向老农。
连忙捂了捂胸口,老农有些讪讪的岔开话题,“……两位大人,你们别吵了,到底还帮俺犁地吗?你看其他家的都犁了很多了,就俺家的才犁了这么一点点,要不俺们自己干行不?”
虽然对老农刚才的自说自话很是诧异,可是墨离此刻也来不及多想,正事还没干完呢?
“算了!”大方的一摆手,墨离豪爽道:“陈子轩,方才是我失手推了你,这亩地,我帮你犁完,就当给你赔罪。但我要纠正一句,我们墨家可从没有仗势欺人!”
“老伯,您只管牵牛,我来扶犁,保证不会出错。”墨离不再看陈子轩,转身双手稳稳扶住犁耙。
虽然墨离是女子,可方才她下地时的利落气势,老农可是看在眼里,是不是干活的料,他大半辈子泡在泥地里,自然是一眼便知,这姑娘可比那位细皮嫩肉的公子哥靠谱多了。
“老伙计,走喽!”老农冲着耕牛一声响亮的吆喝,耕牛发出低沉的哞叫,犁耙伴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开始缓缓向前。
忽然就被甩在了一边,陈子轩有些愕然,看着墨离娴熟劳作的身影,忽然觉得脸上发烧,咬了咬牙,也顾不上公子哥的气度了,忙不迭的追上墨离,一把攥住犁耙,粗声粗气道:“这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自己有手,不用你帮忙!”
墨离直接被气笑:“行!嘴硬是吧?给你!”
话音落,墨离直接松手,依然前行的犁梢哪里是陈子轩能握稳的。猛地一个踉跄,陈子轩刚刚脚下打滑,却是后背立刻传来一股力道,将他的腰稳稳托住。
“活干的不行,倒是嘴硬!”墨离收手的同时,顺势稳稳扶住了犁耙。
陈子轩刚想反驳,却被墨离抢先堵回去:“公子哥,你要是再这般死要面子,我可真就不管了。你自己丢人不要紧,别连累老伯白忙活,还把好好的田地祸害得不成样子!”
陈子轩生生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行了,别端着了!也不嫌累!来吧,我教你!”墨离眼皮都不抬,直接腾出一只手,指了指牛蹄印:“看好了,犁地不是硬拽,是跟牛搭伙,你得跟着牛的步调……”
“还有这犁头,得贴着地皮走,不能深,也不能浅,轻重得拿捏。听懂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空手跟在墨离身侧的陈子轩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并没接话。
墨离重重叹气:“真费劲!这样说吧,犁地就像……就像给地挠痒痒,你想想给自己挠痒痒时的轻重,自然就懂了!”
陈子轩立刻不服气地一扬脖颈,刚刚接触墨离毫不客气的目光,却立刻泄气,终是不情不愿地小声“嗯”了一声。
“呵呵呵……”前面牵牛的老农虽然没回头,可是却笑出声,还不忘抽出后背的旱烟袋,猛地瞅了一口,眼睛一眯:“这丫头!中!”
“好了,你自己试试。”墨离松开扶着犁耙的手。
陈子轩连忙接住,照着墨离的话,微微下压犁把。刚翻起一小块泥块,却没来由的手心突然一抖,犁尖猛地扎进土里,前行的耕牛脚步一顿,立刻尾巴一甩。
“啪!”一块泥巴径直甩在了墨离脸上。
陈子轩心头一惊,本能地伸手想去擦去墨离脸上的泥污,可手刚刚抬起来,又慌忙收回。
墨离随意抹了把脸,毫不介意道:“没关系,干农活哪有不脏身的?来,我们继续。”
两人同扶犁梢,墨离近在咫尺的脸庞,虽然沾了污泥,可是竟让陈子轩有了瞬间的失神。
观耕台上,老君上的目光无意识扫过田地里墨离的身影,方才还闲散的目光微微一凝,原本斜斜靠着的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旁的内侍连忙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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