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披着尿布跑进深山老林,连个鬼影子都没再找着。
汉东的这一页烂账,算是翻得透透的。
时间一晃。
京州市西郊,夕阳红敬老院。
三楼走廊里,常年飘着一股子来苏水混着老人斑的朽木味。
暖气片生了锈,里头的水流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302号房的木门虚掩着。
门轴缺了油,风一吹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高育良的大腿上,平摊着一本书。
那是顾寒江写的《桃花庵里发大财》。
书的原本封面已经被他拆了。
他找护士要了一张包药的黄牛皮纸,认认真真地给书包了个封皮。
边角折得方方正正,用浆糊糊得严严实实。
摸上去糙喇喇的。
他手里攥着一根红色的圆珠笔。
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妙啊……这句写得太透彻了……”
高育良干瘪的嘴唇上下碰动。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桌面,还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他伸出左手。
两根指头捏住下巴上仅剩的一小撮花白胡子,轻轻捋了两下。
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魔怔的狂热光芒。
“老高!你特么有完没完!”
靠门的病床上,传来一声粗暴的叫骂。
同屋的病友叫老刘,退休前是个杀猪的屠户。
老刘患了痛风,脚趾头肿得像个紫皮萝卜。
他正半躺在床上,手里剥着个砂糖橘。
橘子皮被他剥得汁水横飞。
一股子刺鼻的柑橘酸味在病房里散开。
老刘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震天响。
“大清早的,你就搁那儿念经。”
老刘吐出一颗橘子核,砸在水泥地上。
“老子听那破收音机里唱大鼓,全让你这蚊子哼哼给搅和了!”
高育良停下红笔。
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浑浊眼珠子盯着老刘。
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像当年他在省委大院里,看那些不懂政治的下属一样。
“老刘啊。”
高育良叹了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你是个粗人。不懂这文字里的微言大义。”
他把那本包着牛皮纸的书捧在胸口,像捧着个宝贝。
“我给你念一段,你仔细听听。”
高育良根本不管老刘翻白眼。
他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浓痰,吐在脚边的痰盂里。
然后双手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今天院子里的鸡屎有点多。大山拿扫帚扫了半天,扫帚都秃了,鸡屎还是糊在泥地里。”
高育良念得抑扬顿挫,还带着点播音腔。
念完这一句,他把书一合。
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摆出一副讲课的架势。
老刘咽下嘴里的橘子,瞪着牛眼。
“这不就是扫鸡屎吗?这有啥好听的?”
老刘抓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沾满橘子汁的手指。
“我家以前养猪,那猪圈里的屎比这难扫多了!”
“愚昧!”
高育良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劈叉了。
他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连连咳嗽起来。
“咳咳……你、你根本没看透顾寒江的境界!”
他用红笔指着老刘的鼻子,指尖直哆嗦。
“这鸡屎,表面上是鸡屎,实际上,隐喻的是汉东官场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
高育良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那扫帚是什么?是法治!是规矩!”
他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
“扫帚秃了,说明制度在执行中磨损了。鸡屎糊在泥地里,意思是贪腐已经和基层的土壤融为一体,拔不出来了!”
高育良越说越兴奋。
脸色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顾寒江看似在写扫地。”
“其实他是在用一种解构主义的悲悯,来哀叹反腐工作的艰难啊!”
他重新翻开书,用红笔在“鸡屎”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老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高育良。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
抠出一块黄色的耳屎,弹在床沿上。
“我说老高,你是不是尿毒症把脑子给毒坏了?”
老刘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你以前当大官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这么瞎琢磨?”
“人家拉泡屎,你都能分析出这是对大自然的不满?”
高育良被噎住了。
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嘴唇直哆嗦。
“你……你这是对真理的亵渎!”
他手忙脚乱地翻到下一页。
“你再听这段!‘赵天宇那小子的棒棒糖掉在地上了,他捡起来吹了吹,又塞回嘴里’。”
高育良推了推下滑的眼镜。
“这掉在地上的糖,就是资本!吹掉灰尘塞回嘴里,隐喻的是外资在经历了汉东的洗牌后,虽然沾了泥,但资本逐利的本性不变,重新被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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