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泽把身子往下缩了缩,脸藏在方向盘后面,只露出眼睛盯着那个人。
李主任站在垃圾桶旁边抽了半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得很慢。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铁门门口,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嘀”的一声,铁门开了。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铁门合拢的闷响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闷闷的,震得路边的灰尘都跳了一下。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郑天泽等了片刻,确认铁门不会再开,推门下车,穿过马路走到垃圾桶旁边。
垃圾桶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桶,桶沿上搁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放着李主任刚掐灭的烟蒂,烟嘴还湿着。
他掀开桶盖,里面塞着几个黑色塑料袋,最上面那个打着活结,鼓鼓囊囊的,勒出里面药盒的棱角。
他解开袋子翻了翻,两盒感冒药,一盒退烧贴,几包板蓝根冲剂,都是药店货架上最普通的药,看不出什么名堂。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这些药就跟新买的似的,连包装都没有拆。
他把东西塞回去,正要合上桶盖,手指碰到袋子底部一个细长的硬盒子,手感不像药盒。
他抽出来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居然是验孕棒的盒子!
和那些感冒药不同,这个盒子已经拆过封,包装盒被捏得有些变形,底下的说明文字被撕掉了一角。
他把盒子翻过来,里面是空的,使用过的验孕棒不在这里。
李主任丢的只是外包装。
他把空盒塞回袋子里,重新扎好放回垃圾桶,盖好桶盖,转身回了车上。
关上车门,他靠在椅背上,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感冒药没有吃,验孕棒却不见了。
很明显,那个女人肯定是怀孕了,而且,孩子极有可能是李主任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李主任的仕途之路怕是要到此为止。
就是不知道,这事那个豹哥知不知道,还有,那个怀孕的女人和豹哥有没有关系。
万一。
那女人就是豹哥给李主任准备的,或者说,是为了控制李主任所设的套,那豹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黑老大了。
能想到用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攥住一个官场老手的命门,让他乖乖给皇朝兜底,这不光是狠,是算得深。
想到这里。
郑天泽头有点儿大。
虽说他和李主任不算熟,但李主任的背景,他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
市里下来的挂职干部,背靠大树,根本不把县领导放在眼里,连吴广厚这个人脉广、面子大的大老板都得赔着笑脸敬酒。
说实话。
要是有选择的话,他还真不想和李主任这么早撕破脸。
这种人代表了市里某些人的脸面,拿下李主任简单,关键是之后的善后很麻烦。
不过现在刀已经架在脖子上,豹哥在外面撒网,李主任在背后兜底,不动李主任,豹哥就有恃无恐。
他没有别的选择。
铁门那边忽然又传来动静。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日常进出的开门声,是猛地从里面推开的,铁门撞在墙上,哐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像炸雷。
李主任从门里冲了出来,步子又急又大,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他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攥着拳头,青筋暴起,边走边说,语速很快,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气不是在聊天,是在质问,是在压制。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拉着,整张脸绷得很紧。
他走到路边停下来,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忽然站住了,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垂下来了一点。
就这么停了七八秒,他脸变了又变。
然后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这次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没变,只是把音量压得更低了,低到连躲在不远处车里的郑天泽都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传过来。
一辆出租车从巷口拐进来,李主任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就启动了,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扬长而去。
郑天泽没有马上跟上,而是等那辆出租车拐过街角,才挂挡驶出巷子,隔着一辆面包车跟在后面。
出租车没有绕路,一路往市中心方向开,最后停在了一家咖啡店门口。
李主任推门下车,四下扫了一眼,快步进了咖啡店大门。
郑天泽把车停在咖啡店对面马路边的一个空车位上,熄了火,没有下车。
隔着玻璃窗,咖啡店里的灯光很亮,暖黄色的,把靠窗那几桌客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还没动过。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系着一条浅色的丝巾,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那女人长相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上没有戒指,但无名指有一圈浅浅的印痕,明显是戴了很久的戒指被摘下来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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