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悬空,强光刺眼,远眺片刻便让人眼发晕。
慕知微确认头顶巨石稳固、不会松动滚落,回到石下阴影处。
挑了个极好的位置,跟安止戈一起坐在青石上,背靠宽厚巨石,躲在阴凉里慢悠悠进食。
厨娘知道她不喜欢吃干粮,特意做了菜饼,还配了清晨现拌的小菜与咸菜。
安止戈利落吃完三张菜饼,慕知微还在慢悠悠啃着一张,眉眼间带着几分对付干粮的勉强。
安止戈瞧着她实在食不下咽,接过她手里的菜饼自己吃,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小包干虾递了过去。
这是家中晾晒的,出门前所剩不多,慕知微便没有携带,安止戈却尽数收着带了出来。
慕知微一见,瞬间来了兴致,方才对着干粮的恹恹神色一扫而空。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安止戈细致地替她剥去虾壳。
慕知微吃了两只干虾,又啃了一个水煮蛋就停了下来。
安止戈又取出一袋肉干递过去,慕知微犹豫,还是拈起一片。
安止戈唇角轻轻勾起。
他最是了解慕知微,若是先拿肉干出来,方才的水煮蛋她定然是不肯吃的。
温太医特意叮嘱过,她的膳食里,每日一枚水煮蛋必不可少。
咸香有嚼劲的肉干配上清爽解腻的小酸菜,入口滋味刚好,慕知微的心情也渐渐变好。
二人正悠闲进食,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从林中冲出来。
来人显然也没料到这片僻静石滩会有人停留,撞见二人的瞬间,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慕知微与安止戈看清来人,皆是一怔——是四皇子单耀。
下一瞬,两人目光落在他捂着肩膀的手上,指缝间不断有鲜红的血液汩汩渗出,两人更惊讶了。
“你这是遭人偷袭,还是……”
单耀没料到慕知微问的这么直接,愣了一瞬才回:“惊马,旧伤复发。”
堂堂皇子,平日随行护卫最少六人,入林围猎护卫只会更多。如今他孤身出现在这里,只以一句惊马草草带过,敷衍之意太过明显。
慕知微懒得拆穿他拙劣的说辞,将余下的肉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掌心残渣,站起身。
安止戈早已吃好了,也随之起身,语气平和地询问四皇子:“需要我替殿下包扎伤口吗?”
单耀来回打量两人,又扫过地上摆放的吃食水囊,确认他们只是在此歇脚用膳,并非专程等候自己,这才颔首。
慕知微侧身靠在青石上,静静看着安止戈为单耀处理伤口。
单耀的衣袍沾染大片污渍尘土,单看痕迹,确实有惊马颠簸拖拽的痕迹。
伤口也确确实实是旧伤复发,正如慕知微先前所料,创面一直没好好愈合。
待看清伤口全貌,安止戈忍不住心头一紧,倒抽一口凉气。
创口有反复撕裂的新旧痕迹,日久不愈,周边肌肤红肿,伤势看着格外骇人。
慕知微眸光淡淡扫过一眼。
这般久不愈合的创伤,居然没有发炎溃烂,可见四皇子身边有医术高明的能人。
察觉到安止戈审视伤口的凝重神色,单耀忽然想起此前慕知微提点他治伤的话语,转头看向她。
“这是我先前剿匪时被利刃所伤,创口沾染诡异毒素,故而迟迟未能愈合。”
慕知微静默不语。
安止戈取出随身特制止血药粉均匀撒在创口之上,汩汩外溢的鲜血渐渐被止住。
随后他又换上消炎生肌的特制药粉,药粉落到伤口的瞬间,单耀只觉连日来灼烧刺痛的伤口骤然泛起一片清凉。
多日来缠绕周身的刺痛焦灼尽数消散,紧绷许久的经脉终于得以舒展,整个人瞬间卸下重负,彻底放松下来。
骤然放松的失重感袭来,单耀眼前猛地一阵发黑,身形剧烈摇晃,险些栽倒在地。
幸好安止戈眼疾手快伸手,才让他稳住身形。
安止戈加快手上动作,快速包扎妥当,让他靠着巨石休憩,不必再强行硬撑。
单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间满是疲惫与释然:“自受伤以来,此时是我最轻松舒坦的时候。”
慕知微双手抱臂立在一旁,未曾搭话。
安止戈递过去一瓶水,单耀仰头饮下一口,随即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抬眸看向慕知微:“慕小姐,先前是我出言无状,特此向你致歉。”
安止戈也看向慕知微,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他从未听慕知微提过,不知四皇子何时得罪过她。
慕知微微微歪头,还未开口,单耀便主动道出了万寿节那日的事。
安止戈愈发疑惑:“四殿下从前并未见过知微,为何要针对她?”
“因为慕娴。”
慕知微闻言微微挑眉,顿时来了兴致。
单耀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慕娴从前帮过我不少。你回京之后,她虚假身份被拆穿,就连和二皇兄的婚事也岌岌可危。”
他垂眸轻叹,坦然认错:“说到底,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错。即便慕娴顶替你的身份、占尽你的机缘好处,你也从未刻意计较。是我先入为主,私心偏袒罢了。”
世人皆有私心,人心本就偏颇。可大多数人明明偏颇,却百般遮掩、不肯承认。
单凭这份坦荡,慕知微便觉得这位四皇子还有救。
“你的伤口久不愈合,症结从来不在创口带毒,而是你体内淤积毒素。”
单耀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一直为你诊治的人,是不是次次都说是伤口沾染剧毒?那医术实在不咋样。”
单耀瞬间失语,脸色骤然青白交加。
不是给他治大夫医术不咋样,而是故意诱导了他。
也诱导了他,做出了错误的决断。
虚弱的身体加上翻涌的怒意,让他气血翻涌,气息紊乱。
他强压下心绪,沉声问:“若是一直这样,我的伤口长久不愈,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慕知微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姿态慵懒淡然:“最终会体虚气竭,油尽灯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