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时乐的银杏树日记(1 / 1)

天刚亮,后花园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

时乐已经蹲在银杏树底下了。她穿着黄色小雨靴,裤脚卷了两道,两只手抱住膝盖,一动不动。

张姐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手里拿着厨房用的计时器。

“到了没有?”

时乐没有回头。

“还早呢。”张姐看了眼计时器,“你慢慢看,不催你。”

许南嘉端着杯子从侧门出来。昨晚,她对着白板上那条十四天的横线研究到很晚,这会儿眼皮发沉。

“天天都这么早?”

“天天。”张姐压低嗓门,“从回来第二天就开始了,雷打不动。今天是第十二天。”

“每天看多久?”

“一刻钟。她自己定的,说太短看不清,太长虫子就跑了。”张姐把计时器递给她,“我负责掐点,再帮她记下来。”

许南嘉笑了。

“你还做记录?”

“她不会写字嘛。”张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硬皮本,“她说,我写。写错了还不行,得重来。”

计时器叮了一声。

时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到张姐跟前伸出手。

张姐把本子和蜡笔递给她。她翻到新的一页,在右下角画了个圈。

“这是什么?”许南嘉问。

“今天。”时乐说。

许南嘉接过本子,从开头翻起。

每页顶端都是张姐的字,记着日期和天气。底下一大半是时乐的蜡笔画。画里有一棵树,挂着许多叶子,有的涂绿,有的涂黄。

旁边是张姐替她记的话,有些字写了又划掉。

“第三天,她说外面的先黄。”

“第五天,外面黄的更多了,里面还是绿的。”

“第七天,她说这边南面比那边北面快。”

许南嘉在第七天那页停了下来。

括号里的“南”和“北”,墨色比旁边的字更新。

“张姐,这个南北是你标的?”

“是她拉着我绕树转了一圈,一边指一边说‘这边’‘那边’。”张姐挠了挠头,“我拿手机指南针对过,才敢写上。”

许南嘉继续往后翻。

第九天,南面外侧的枝条黄了一大半。到了第十一天,北面才变成南面第九天时的样子。

相差两天。

她翻回前面,重新对了一遍。第四天,南面开始泛黄。第六天,北面才跟上,同样差了两天。

“时乐。”

许南嘉蹲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你怎么看出外面的叶子先黄?”

时乐伸手指向头顶最外侧的枝条。

“太阳。”

“太阳先照到外面?”

时乐点点头,又指向树冠里面。

“里面,躲着。”

“那南边为什么快?”

时乐想了一会儿,抬手朝东南方向比了一下,又一点点挪向西边。

“太阳走这边。”

许南嘉低头看着本子,半晌没有出声。

四岁半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光照时长,也说不出叶绿素。她只是每天蹲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棵树,连续看了十二天。

“张姐,这本子千万别弄丢了。”

“我哪儿敢丢。”张姐说,“她睡觉前还要翻一遍,少一页都不干。”

时乐没管她们说什么,又蹲回树底下。这回,她没看叶子,只盯着树根旁的泥土。

“蚯蚓少了。”

张姐凑过去。

“天凉了嘛,钻深了。”

时乐摇摇头,抓起一小撮土捏了捏,又凑到鼻子下面闻。

“湿。”

“昨晚浇过水的。”

许南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方启明发来消息,说那两个人的考勤记录已经调出来了,问她几点方便通话。

她回了句“九点”,把手机揣回口袋。

再抬头时,时乐不见了。

“时乐?”

“这儿。”

声音从树的另一侧传来。

许南嘉绕过去。时乐站在树干北面,一只手扶着树皮,另一只手朝下指。

“妈妈,蹲下。”

“站着看不行吗?”

“蹲下。”

时乐很坚持,拽着她的衣角往下拉。

许南嘉只好蹲下。时乐也蹲下来,两个脑袋挨在一起。

离地一掌高的树干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不对。

“这里不一样。”时乐说。

那块树皮比周围颜色深,发褐,边缘参差不齐,约有巴掌大。旁边那丛草正好挡住它,站着根本瞧不见。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时乐伸出一根手指,在离树皮很近的地方停住,没有碰上去,“昨天小。今天大。”

张姐也凑过来,眯眼瞧了半天。

“这不就是蹭脏了吗?浇水溅上去的泥点子吧。”

许南嘉没有接话,伸手按了按那块树皮。

是软的。

周围的树皮硬邦邦,这一块按下去会往里陷。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湿渍。凑近一闻,味道发酸。

她靠近细看。褐色斑块中间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裂口边缘散着几颗针尖大的黑点。

“张姐,花匠今天来了吗?”

“老吴?在前院剪冬青呢。”

“请他过来一趟,就说有急事。”

张姐见她神色不对,没再多问,小跑着去了。

时乐还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

“妈妈,树疼吗?”

“妈妈也说不准。”许南嘉摸了摸她的头,“等吴爷爷来了,咱们问问他。”

“我昨天就想说。”时乐的嗓门低了下去,“张姐说是泥。”

“下回你发现哪里不一样,就拉着妈妈来看。拉一百回也没关系。”

老吴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大剪刀,裤腿上沾了不少碎冬青叶。

“太太,什么事这么急?”

许南嘉指向树根上方。

“您看看这块。”

老吴放下剪刀,单膝跪进草里。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刀,在那块树皮边缘划开一道口子。

底下的木头没有发白,而是褐色的,还在往外渗水。

老吴的手停住了。

“这……”他往后仰了仰,又凑近查看,用刀尖挑起一颗黑点看了看,“是腐烂病,长在树干上的,刚起头。”

“严重吗?”

“现在还不严重。”老吴收起刀,嗓门都变了,“太太,这是谁看出来的?这块长在背阴面,又贴着地,我天天从这儿过,一回都没留意。”

许南嘉没有回答,只看向身边的时乐。

老吴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对着那个穿黄雨靴的小丫头看了好一会儿,嘴张了张。

“小小姐看出来的?”

时乐点了下头。

老吴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站起身,裤子湿了一大片。

“得亏发现得早。这病走得快,菌子一旦钻进木头,就会顺着树干往上爬。”

他回头望着那片褐色,嗓音发紧。

“再晚两周,整棵树都要被它吃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