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打牌(1 / 1)

吴叁省一行人顺着井道口钻出去后,石室里瞬间沉寂下来。

留下的六个伙计围坐在篝火旁,既不敢把火烧得太旺,怕把野鸡脖子引过来,又怕火灭了,让他们在阴湿的地底没了热源。

最后,几个伙计自觉分出来三个人负责警戒望风,剩下的三个则碍于清明在场,什么动静也不敢出,更别提在明二爷面前抽烟了。几个人就这么各自缩着脖子对着火堆干坐着,发起了呆。

在沉闷的死寂里挨了十来分钟。其中一个伙计终于按捺不住,动作鬼祟地将手探进背包掏摸,应该是想找点什么吃的东西填嘴巴,没成想指尖一滑,伴着“啪嗒”一声轻响,两副用黄色橡皮筋捆得紧紧的扑克牌就顺着拉链缝滚落到了石板地上。

几个人盯着地上的牌,神情皆是一僵。那伙计暗骂一声,心虚地伸手要去捡,耳边却冷不丁响起了清明清朗的声音。

“来这种地方,你们还带牌?”

那伙计伸出去的手骤然僵在半空。他干笑着抬起头,磕磕巴巴地赔着笑,小心道:“明爷,这不是来的路上太耗时间了嘛,带两副牌消磨消磨……嘿嘿,这就收起来。”

清明换了个姿势,手撑着脸微微歪着头看他。见他要收牌,清明下巴朝地上的牌微微一扬,说:“想玩儿就玩儿,横竖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清明会这么好说话。

反应最快的是刚才掉牌的那个伙计。他叫周德顺,外号顺毛竹,是吴叁省手底下的老油条。

这人看似顺毛好说话、见人总带三分笑,可实际跟竹子一样皮硬心空、极有韧劲。一旦被逆着毛捋,反弹起来的力道能直接抽断人的骨头。吴叁省堂口没出事儿前,他一直负责跟其他堂口走动关系,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可惜他没怎么见过清明,对上这位既是二门家主,又是三爷侄子的明二爷着实有些束手束脚。因着怕得罪了贵人,他说起话来也比平时拘谨了许多。

眼下,见清明脸上没什么不悦的冷色,顺毛竹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了地。赶紧弯腰把两副扑克捡起来,在指尖快速捻了捻,然后他咧嘴干笑了一声:“明爷发了话,那小的们就……稍微松快松快?”

说着,他眼神转向其他两个闲着的伙计,正经道:“不过这地方邪性,咱们不敢大声嚷嚷,就抓几把提提神,免得坐着犯困打盹。”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伙计一听,眼里也泛起亮光。在这幽暗潮湿的蓄水石室里,神经绷得太紧反而容易出事,有东西能分分神,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那……玩什么?”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伙计压低嗓子问,“三打哈?还是跑得快?”

“三打哈。”顺毛竹利索地扯掉缠在扑克上的黄皮筋,飞快地把两副牌合在一起洗,纸牌在粗糙的老茧间发出轻微细密的“沙沙”声。他洗牌的动作顺手,回答那伙计的问题也说顺了嘴,话都出口了,才想起来三个人凑不齐一局。刚要改口,另外那两个盯着他手里牌的伙计倒是接话接的快。

“行,听竹子哥的。”

一声轻笑紧跟着那两个伙计的话音落地,众人一愣,接着都顺着笑声转头去看一旁拄着脸看着他们的清明。而后便听到清明带着笑意问他们:“你们三个人组四人局?听起来怪渗人的嘞。”

话赶话说到这儿,顺毛竹总不好说是他说顺嘴了,只好大着胆子问清明:“明爷,我们就是想着,您……要不要也来两把?这底下湿冷得很,活动活动手腕子也暖和。”

“成啊。”清明好说话的应了,起身走过去坐下,然后脸上带笑地问他们玩儿法。

本来满脸意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三人立刻回了神。

其中一个急忙开口,跟清明解释:“跟下分的玩儿法差不多,下分您听过啵?”

清明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啊,知道。”然后看着顺毛竹跟另一个伙计往篝火旁搬了一块儿表面平整的碎石,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上面的灰,把洗好的牌放在了上头。

两个人重新坐下后,顺毛竹正欲发牌,就被清明伸手用指尖点住了去拿牌的手背。“玩儿之前定两个规矩。第一,玩儿的时候声音不能大。第二,”清明看了眼旁边眼巴巴往这边看的三个负责望风的伙计,“放哨的就好好放哨,一局之后,输家换岗。”

“好!”望风的倒是比牌桌上的先答应了。

最开始的两局,伙计们不知道这明二爷牌品如何,打得畏首畏尾的,结果就是人家拿了两把庄家,二十分钟里,两组人已经换了两班岗了。

望了十分钟风的顺毛竹再次跟那两个伙计在牌桌前坐下时,再不敢想着什么给主家让牌的事儿了。人家哪里用得着他们让啊!

眼见着两副已经被捏得发软卷边的老款蜂巢牌,在清明那双修长白皙、指骨分明的手里倒腾翻飞的像素白的纸蝶,发出极其顺滑的“唰唰”声。他们三人对视一眼,皆咽了口唾沫。他们要认真了!

清明的视线在对面三个人脸上滑过,眼尾轻轻一弯,露出一个无声的笑来。

不等他们靠眼神商量出个对策来,八张底牌和四摞手牌就都码好了。

“叫分吧。”清明语调不紧不慢,温润得像一杯飘着香气的清茶,“反正你们三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这局玩儿点带数的怎么样?”

“得嘞!那咱可不客气了!”左手边的年轻伙计性子急,抓起一把牌粗粗理了理,张口就叫:“七十!谁争?!”只不过,这本该很有气势的一声是被他压成气音说出来的,气势没听出来,倒是有几分好笑。

可惜伙计们现在心里都惦记着赢一把,没人觉得好笑,都在认真叫分。

“六十五。”下家咬着牙往下压。

顺毛竹看着手里的牌,心一横,眼珠子瞪得溜圆,压着嗓门跟了句:“五十!”

打三打哈,八十分起喊,压到五十分已然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闲家连底都摸不到了。前面两局,清明就是五十分叫到的庄。

可这回,等轮到清明,他那细长好看的指节轻轻捏着最后一张没理好的牌,随手往整齐的扇面里一插,头都没抬,嘴里淡淡吐出来两个字:“三十。”

石室里一瞬间连水声都听不见了,围坐的三个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三十?!”年轻伙计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明爷,总共两百个分,您给咱们仨留三十分?您要是垮了庄,单张抠底翻两倍、对子翻四倍!您可想好了。”

清明微掀眼帘,慢条斯理地抓起那八张底牌插进手牌里,随后又极快地剔出八张反扣在石台上。跳跃的橙红色篝火斜斜映照在他半边侧脸上,原本就生得清隽分明的轮廓被光晕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低头理牌,睫毛低垂,琥珀色的眼中碎光流转,一时竟让对面的三个伙计都愣在了原地,脑子里莫名划过一句“灯下看美人”。

可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就看到面前的人缓缓抬眼,看着他们扬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来,促狭道:“拿得走,尽管拿。定主,打红桃七。”

这下子,三个人一个哆嗦,原来那股子狠劲儿又都回来了。牌局甫一开始,三个伙计就攻势很猛,指望着靠三打一的人数优势把庄家这不可一世的势头冲散。可打了不过四五圈,场上的气氛就彻底不对劲儿了。

清明压根不用低头看自己的牌。他出牌快得惊人,每一张甩在石面上的动作都极轻,却比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出牌都来得有气势。

“方片出过两对儿,外面还剩单张八和一张分牌十。”清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膝盖,目光在左边那个年轻伙计的脸上虚虚一落,笑意更深,“小刘,你手里那张梅花K藏了三轮了。还舍不得垫?再不出,下圈儿你连垫分的机会都没喽。”

被叫作小刘的伙计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手一抖,差点把暗牌直接翻到地上去。

“别听明爷诈咱们!他手里的正副七肯定吊完了!”坐在右边的伙计急得直冒虚汗,啪地按下来一对黑桃A,“我就不信逼不出他的大王!”

清明闻言,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极了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狡黠狐狸:“谁告诉你我手里只剩大王了?”

他伸出手指在牌堆里随意一挑,“啪”一声轻响,亮出一对红桃七,干脆利落地用常主大对子把那两张黑桃A压得死死的。

“四张大王、四张小王全打干净了,外面挂着的常主,竹子手里一张没有,小刘手里剩张副七,你手里捏着最后一张大红桃副牌。”清明将吃进来的四十分随意往旁边一拢,指尖点了点面前仅剩的三张手牌,神情从容又矜贵,宛如在自家暖阁里下着一盘早已定局的残棋,“你们三个闲家一共才抓了二十分。底牌里我扣了三十五分,全是黑桃和梅花的干分。算上台面上这些,场上只剩最后一张五分还飘在外面。”

三个伙计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按着灌了两大碗黄连水。

清明微微歪着头,双眼眯起又放松,眼尾弯着。在火光的映衬下,活脱脱像只刚从雪山老林子里蜕了皮、化成人形下山的白狐狸,满身遮掩不住的矜贵,偏又透着叫人背后发凉的剔透精明。

他的笑意温和又凉薄,声音里还透着股不那么明显的张扬:“最后三张牌,我手里一对儿红桃A带一张主二。你们手里连对子都凑不齐,哪怕把最后那张五分捡走,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五分,可摸不到三十分的门槛。想抠我的底?”

他将最后三张牌往垫子中央轻轻一推,整个人往后微仰,胳膊拄在翘着二郎腿的膝盖上,闲闲地支着下颌。“你们连见我底牌的份儿都没有呢。”

火堆里爆出一记清脆的火星。

牌桌对面的三个人全傻了眼。他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看火光下那个温文尔雅、眼角眉梢却透着妖冶精光的二门家主,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

一百零八张牌,从王、七、二到各门断副,在他脑子里就跟摊开的明账一样。或许从第一张牌开始,他们的每一步怎么落牌、怎么出岔,就已经全都被这位爷的算盘珠子拨弄得明明白白了。

也不管面前三个可怜伙计如何道心破碎,清明直接挥了挥手,赶人去换岗。“先前说好玩儿带数的啊,我到时候找三爷从你们的工钱里扣。”

三人闻言,嘴角齐齐抽搐了一下,肉疼得直抽冷气,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凑不出来。

可自己说出口的话话音未落,清明便转念一想——这三位眼见着一副魂不守舍、眼神发直的倒霉模样,他要是敢把警戒的要命差事交给这三个刚牌桌失意、神仙归位都难回过劲儿的主,万一暗渠里真溜进来一条半条的野鸡脖子,怕是得等人被咬翻了,他才能收到示警。

“算了。”清明叹了口气,起身朝不远处一个负责望风的伙计招了招手,“你过来。”

那伙计闻声立刻颠儿颠儿地小跑过来:“明爷,什么吩咐?”

“你顶我的位置跟他们接着打,我来看会儿。”清明抬手点了点那三个仍然处在宕机状态中的家伙。

那伙计眼睛倏地一亮,像捡了大便宜似的,忙不迭把手里的枪递给清明,嘴里乐呵呵地应了。

就这样又打了三四轮,那三个人才缓过劲儿来。在互有胜负的“战局”里,总算从别人身上重新找回了些自信。

而等吴叁省他们一行人浑身滴答着泥水、大包小裹地背着装备回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在清明跟前服服帖帖、十分老实的六个伙计。

黑瞎子卸了身上的包,推了推墨镜,抱着胳膊站在吴叁省身边,嘴角咧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轻飘飘地打趣道:“不愧是吴家狗场的继承人啊,训狗可真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