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吃人的菌丝(1 / 1)

电光石火之间,两道黑影几乎同时从睡袋中挺身跃起。

清明脚下一蹬,碎石垮塌声传来之前,他就身形如箭般出现在了那伙计的睡袋前,伸手扯住了那人没被菌丝网住的右肩肩膀上的衣服。黑瞎子的动作则更快,他长臂一伸,手似鹰爪般精准扣住了那倒霉伙计的领口。两人一人扯住一处,同时发力,直接将那已经被裹成半截白茧的大活人生生从“菌丝被”里硬拽了出来。

因着两人刚刚用的力气不小,有不少原本牢牢扒在地上的菌丝被扯得从地上翻起,又砸落回去,混乱中不少碎石子从石台上滚进了水里。一时间,整间石室间都回荡起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几个抱着枪看着篝火的守夜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浑身一抖。眼珠子刚瞪圆,就瞧见了刚刚被拽出“菌丝被”、甩到篝火旁的同伴身上,那些仍缠着他疯狂扭动着的惨白肉须。几人倒吸了一大口冷气,大脑空白了几秒才猛然暴起。

“别他爷爷的睡了!起尸……不对!起菌子了!全起来!快!”其中一个守夜的伙计连滚带爬地踹醒了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同伴,石室里的呼噜声登时被惊慌失措的叫骂与拉栓声撕裂。

被拖出来的伙计此刻已经面色青紫,喉咙深处发出“呃呃”的窒息憋鸣。

清明蹲下身,眼尖地瞧见几缕深褐色的柔韧菌丝正顺着那人半张着的嘴巴往气管深处钻。他眉心一拧,探手要去扯。手腕刚伸到半空,却被一只戴着黑色战术半指手套的大手横空截了下来。

黑瞎子把清明拽起来往后轻带了半步,侧过脸冲他咧了咧嘴:“别呀明爷,知道您爱干净,这黏黏糊糊的脏活儿,还是留给瞎子干吧。”

不等话落,黑瞎子的左手就并起两根修长的指头,半点儿废话都没有地快速探进了那伙计的口中,精准夹住了那撮尚未扎根的滑腻菌丝。接着,他手腕一拧、手指一扯。

“噗嗤”一声黏腻的声响,伴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酸腥味,那团纠缠成团的褐色活菌被整簇拔了出来。

黑瞎子甩手将其狠狠掼在石板上,随后被吴叁省一脚踢进了一旁烧着的篝火里。

那伙计如蒙大赦,歪在地上剧烈呛咳,眼泪鼻涕混着腥臭的黏液喷了一地。

见着那团不断蠕动的肉菌冒着黑烟,一点点被烤化在火中。站得近些的几个伙计后脊梁直冒白毛汗,脚下明显开始没了章法,阵脚渐乱。

拖把手底下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几乎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地在石堆上的装备里摸出喷火枪,“咔哒”一声就要往从水底涌上来的菌丝上燎。“草!看我拿火喷死这团烂肉!”

“别用火!”

“把火枪放下!”

两道冷冽的厉喝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一声来自清明,另一声则来自不知何时已经沉着脸、立在了队伍前头的吴叁省。

吴叁省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那年轻伙计手里的喷火枪,反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抽得那人原地转了半圈儿,差点儿跌进平台下的水里。

“你活腻了!?”吴叁省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压低了音量,语速极快地骂道:“这儿可是连通了整座西王母城地下的暗渠水脉!那些活菌子盘根错节不知道有多深!不说把它们烧干净得点多大一把火,就说这东西要是遇火就燃,那火得烧多久?!

在不见天日的池子里放火,水汽一烤,整间石室就是个大蒸笼!老子没兴趣陪你在这儿当蒸肉!”

清明走到吴叁省身后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消消气,嘴上却也补了一句:“再说外头还有野鸡脖子靠热感找猎物,这儿的温度一上去,方圆几里的鸡冠蛇全得顺着水井钻下来把咱们当点心嚼了。”

两人的一番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人的躁动。

在众人慌乱踌躇的目光里,吴叁省冷声下令:“拿硫磺!把包里的高纯度硫磺粉全翻出来,烟条点两头,往水线沿儿上插!井道里也扔两条。”九门老江湖的威压在这种场面下拿出来很震得住人。拖把一伙人半句废话不敢多说,手忙脚乱地开始照办。

比之前浓烈了不知多少倍的黄白色刺鼻烟雾翻滚而起,带着剧烈的酸性焦味顺着水面低低铺开。那些原本如八爪鱼般贴地滑行的棕白菌丝一触碰到浓烟,表层的黏膜就瞬间失水萎缩,触电般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便像是感知到了剧毒般飞快顺着原路退潮似的缩回了黑漆漆的出水石洞深处。

或许是被井道深处的硫磺烟条熏到了,菌丝开始向着其他井道逃窜,深处传来阵阵闷响,两三分钟后才彻底安静下来。

这回,整间石室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与被硫磺呛到的咳嗽声。

拖把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凑到吴叁省身侧,憋不住纳闷道:“三爷……真是邪哒门。咱们歇下前不是拿硫磺把所有水口都仔仔细细熏了一遭吗?这鬼东西既然怕硫磺,啷个还能悄没声息地摸进来搞人喽?”

不仅拖把想不通,后头几个伙计也是面面相觑,疑神疑鬼地盯着黑漆漆的水面。

清明此时已经走到那个退去菌丝的低矮孔道口旁。他戴上手套,半蹲下身,手电的冷白光束聚成一线,直直探入洞口深处。

他先是伸手在洞口偏下方的内壁上揩了一把,随即又俯下身,就着手电的光端详起指尖上的湿泥和井道底部的水流。

片刻后,清明站起身,摘下被污泥浸黑,还沾了些灰白霉菌的手套扔进篝火里。

“不是熏硫磺没用,是烟被这池子的水给挡住了。”

清明指了指洞口下沿那道极其浅淡的水线,神色沉静:“昨天咱们到这儿之后熏烟的时候,烟虽然进去了,但有水挡着,全浮在干燥的拱顶和井道上半截。”

他的目光扫过水道里缓缓流动的水面:“刚刚那些菌丝活在井道口里,常年栖在水下,不需要从水里出来也能生存。所以,等这间石室里昨晚硫磺条熏出来的烟没那么浓了之后,它们就顺着存在这间石室底层的活水,直接从水底潜进来了。”

众人听得背后一阵阵发紧。敢情打一开始,他们的硫磺防线,在人家水生菌丝的眼里就不过是悬在头顶的一层摆设。若不是清明和黑瞎子夜里警醒,出手又准,只怕天亮之后,这间石室里就得多出几具被吸干了血肉骨髓的人形空茧了。

“行了,都把睡袋聚到一块儿!守夜的招子放亮了、警醒着些!”

吴叁省阴沉着脸低喝了一嗓子,抬脚把散落在他脚边的一个包从石台边缘往里踢了踢,又从腰间摸出烟盒,狠狠咬了一根在嘴上叼着,没有要点燃的意思。

他知道不仅是他自己,整个队伍这会儿怕是都没了睡意。但昨天折腾了一晚上,天亮之后还有硬仗要打,不歇足精神甭说摸进西王母宫的核心了,光是能不能活着都成问题。

“三爷……还、还睡啊?”拖把心有余悸地盯着那幽森的下水口,经过刚刚的突发事件,他是一点儿也睡不着了。

吴叁省冷冷横了他一眼,眼神在火光下瘆人得很,“怕什么,那东西要想袭击人就必须出水,出了水咱们手里有硫磺,它们掀不起什么大浪。等外头天一亮,还有硬仗要打,你们现在不睡,之后可没得时间给你们睡。”

众人一听,只得七手八脚把散在外围的睡袋全都拖拽到篝火旁边,人挤人地贴着躺在一处。因着害怕再有什么突发状况,他们连靴子都不敢脱,怀里还死死搂着上了膛的猎枪。

然而经了这么一遭,除了被喂了药昏睡过去的当事人外,谁能睡得踏实?

众人躺在睡袋里,四周除了压抑的喘息声与暗渠的流水声外,便只剩下一双双在橙红火光下提心吊胆、四处乱瞄的眼珠子。

清明没再回睡袋里去,而是合衣靠在放装备的那处干燥的碎石堆旁,支着腿假寐。

黑瞎子则盘腿坐在离刚刚爬出菌丝的出水口最近的碎石上,墨镜后的眼睛不知道是闭着还是睁着。

时间在不见天日的石室里滑过,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迷迷糊糊刚被睡意淹没时,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便自头顶交错的井道深处幽幽渗了出来。

那不是水流的动静。

“嘶……沙沙……咯咯……”

起初声音极远,像是许多坚硬干燥的薄甲在狭窄的井道中被缓慢拖行;紧接着,那声响越来越近,阵阵摩擦声也密集了起来,成百上千道重重叠叠,顺着入水的井道石壁传进石室。“沙沙”声被石室半塌的穹顶放大,重重砸进每个人心里,其间还夹杂着几声空灵诡异、酷似孩童断续啼哭的怪腔。

清明睁开了眼,冷着脸盯着声音的来处。随后,他垂眼看了看手表。拂晓已过,地面上日头应该已经在缓缓升起,而外出捕猎了一晚的野鸡脖子们,回巢了。

石台上几个抱枪的伙计浑身骤然绷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其他还在睡袋里的人也都醒了过来,但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一点儿响声就会把蛇群引来。

可事实上,地下井道四通八达,水网深处的声音会在井道与石壁之间撞击回荡。凭清明昨天摸出来的声路经验,这声音绝非来自他们附近的井道,而是从更远处的暗渠折射过来的虚声。

但他没打算开口提醒这帮伙计。毕竟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让人提心吊胆、把枪栓焊在手里,总好过松懈下来横死当场。

“都别动。”吴叁省的声音压得极轻,他出声喝住一个浑身发抖的伙计,整个人半蹲在碎石垒成的掩体后头,枪口斜斜指着头顶那个黑洞洞的井道口。

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挂着没什么正形的笑,迈着听不到脚步声的步子走到清明身边,手指极稳地搭在他从装备堆里顺来的猎枪扳机上,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半分。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逼仄的石室里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空气仿佛凝成了块儿。井道里鸡冠蛇滑行的鳞片声似乎近在咫尺,他们甚至能透过入水口闻见一股浓烈呛鼻的蛇腥恶臭。

可那些顺着井道回巢的毒蛇,几乎没有从与这间石室相通的蓄水池经过的。即使有那么三四条爬入附近的井道,它们也都纷纷在进入这间石室的井道口前焦躁地昂首吐信,随后掉头顺着旁侧井道疾行而去,一条都没往石室里钻。

就这样足足提心吊胆地熬了整整一个半钟头,直到头顶上方井道内的摩擦声彻底稀疏散尽,死寂再度笼罩了这间地下石室,众人才如卸重负般瘫软下来。一个个伙计浑身早被冷汗浸得精湿,跟刚洗了个澡似的。

吴叁省直起身环顾四周,刚才那场提心吊胆的煎熬,早把伙计们仅剩的精气神抽得一干二净。他心知这会儿不能把弦绷得太紧,索性不去催伙计们行动,任由众人缩在冰凉滑腻的石台上,怀里抱枪各自喘息、缓神、假寐。整间充满硫磺味的蓄水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死寂,队伍难得悄无声息地休整了一番。

等大伙儿彻底回过神来重新整顿行装,腕表上的指针已悄然划过了中午十一点。

见几个手脚发僵但被拖把派出来热午饭的伙计准备往篝火里续燃料,吴叁省眼皮都没抬,沉着嗓门冷冷撂下一句:“别往里填燃料了。”

他到底还是忌惮火苗散出来的那点热量会把刚回巢的野鸡脖子招来。而刚刚经历了那么一遭,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吴叁省的命令自然无人有异议。

伙计们默默摸出包里的压缩干粮和肉罐头,就着火苗见小的篝火温了温,然后味同嚼蜡地往嘴里填。

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吴叁省抹了把嘴角的饼干渣,拍拍手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环视了一圈:“白天那帮野鸡脖子都缩在洞里睡死过去了,咱们正好上去探探情况。拖把,带七个腿脚利索的跟我走。”

拖把仰头灌了口凉水,一脸不想去的表情。但一转头看到了面无表情看向他的清明,拖把浑身一紧,赶紧应声,招呼手下的伙计准备干活。

吴叁省顺着拖把的目光转过头,视线在清明身上停顿了片刻后道:“吴明,这石室底下的水路门道多,你跟瞎子留在底下看着。不管上头是个什么状况,我们五个小时内回来。”

“得令。”黑瞎子笑着应了一声,清明却开口把这安排否了。

“你们这一趟可能需要搬东西下来,多个人多份力,三爷还是让瞎子跟你们一块儿上去吧。守家,我们几个够用。”

吴叁省和清明的视线对上两秒,随后吴叁省点了点头。“成,那瞎子,你跟我一块儿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