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辩经(1 / 1)

日和坊安静端坐,周身暖金色柔光缓缓流转,既不催促,也不嘲弄,只是静静定定望着他。

梁逸尘抓着后脑勺琢磨半天,忽然试探性的伸出一只手,指尖用力一弹。

清脆的响指声在安静小庙里炸开。

随即他便扬了扬下巴,只当自己胡乱糊弄的法子铁定不对,等着对方出言反驳。

谁知日和坊微微点头,神色平和:“道长性情直白,答得也算通透,且听小僧第二辩。”

梁逸尘:“?”

合着随便打个响指,这就算过关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日和坊已然轻声道出第二辩。

“山中天狗怨念遮天,众生困于嗔恨杀戮,人人见妖便惧,见邪便杀。”

“敢问道长,斩除恶孽,是渡人,还是造业?”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脑子疑惑的梁逸尘,瞬间收敛了嬉皮笑脸,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葫芦。

于他而言,斩妖除邪早已是常态,可从未有人这般掰开道理问他。

杀人诛妖,到底是正道所为,还是平添自身因果罪孽?

梁逸尘垂眸思索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起初我斩妖,只为除去祸乱世间的恶障,护寻常百姓安稳度日。”

“可行走世间,遭奸人算计,手上也沾了不少凡人性命,以至于身陷杀劫。”

“到如今,是非对错我分不清楚,唯独问心无愧就好。”

他本以为这番掏心窝的实话能得到认可,不料日和坊却缓缓摇头,眉头轻轻拧起,显然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道长着相了。”

话音落下,日和坊抬眼看向他。

“小僧尚有第三辩,倘若此番依旧无法给出通透答复,今日机缘,便与道长无缘,还请自行离去。”

不等梁逸尘辩驳,第三辩自他口中道出。

“既然讲求本心无憾,那何为因果不空?”

梁逸尘当场又是一怔。

道讲承负,佛说因果,看着像一回事,内里根本是两套说法。

而且当年老道根本就没时间给他受箓,更别提教他这些东西,硬算的话,他是实打实的野道。

对他而言,承负二字都只是照本宣科,从来没细究过根由。更别提佛家的因果空性,这些文绉绉的禅理。

此刻被正面问住,梁逸尘张了张嘴,仍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脸颊一点点涨得发红,山坪之上霎时间一片死寂,只有山间晚风轻轻扫过。

梁逸尘目光四下乱瞟,急着找点东西当说辞,视线忽然落在墙角。

那里摆着一只粗陶海碗,碗里盛着泥土,土里钻出几根绿油油的青葱。

他心念一动,指尖飞快掐了一道御物诀。

那只海碗连带着碗中的泥土青葱,轻飘飘滑过地面,稳稳落到二人中间的石案上。

梁逸尘抬下巴指了指碗,开口发问:“这只碗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

日和坊不由得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粗陶碗上,缓缓答道。

“十余年前有位香客到此,布施一碗稀粥。粥喝完了,碗便留在此处。”

“小僧闲来无事,往里填了泥土种下青葱。”

“佛门不食五辛,本想着日后那位施主再来,便把葱归还给他,只可惜,那人再也没有回来。”

话音未落,梁逸尘直接出声打断。

“它生来本是盛吃食的器皿。如今用来种葱,原本盛饭的用处便没了。”

“旧的因走到头,生出新的果,旧因消散,这不就是因空?”

日和坊闻言猛地一愣,周身浮动的暖光微微一顿,眼底漾开几分笑意。

梁逸尘心里暗叫有戏,没想到自己临时瞎掰居然还真管用,当即伸手一把将碗里青葱连根拔起扔到一旁。

“现在因为你找我辩法,我亲手拔掉这葱。”

“种葱结出来的果直接断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转而变成了你我二人在此论道的缘分。”

“旧果消弭,新缘再起,便是果空。”

说完,梁逸尘闭上嘴巴不再多言,目不转睛盯着日和坊,等着对方给出答复。

日和坊缓缓颔首,周身金光微微起伏。

“多谢道长。”

“倘若不是您拔去碗中的青葱,小僧竟不曾想,因果不空的道理,可以这般浅显直白。”

梁逸尘见状,心知自己这一把赌赢了,瞬间飘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嘿嘿一笑:“哪里哪里,说到底,要是当年那位香客不曾送来一碗稀粥。往后这一连串事都不会发生,自然也没有今日这场辩法。”

话音刚落,日和坊突然安静下来,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梁逸尘见状眉头慢慢皱起,伸出手在他眼前来回晃了晃。

“喂!完事了没有?机缘还给不给了。”

但日和坊恍若未闻,兀自怔在原地,半晌才猛地回过神,忽地站起身,对着梁逸尘深深躬身一揖。

“多谢道长点拨,我懂了。”

梁逸尘当场一脸懵圈,脑子转不过弯:“不是,你到底懂啥了?”

日和坊伸手指向地上的青葱,语气认真:“小僧由你拔葱一事悟出因果变化,此乃凡人畏果。”

“可道长却第一时间便想起,根源来自当年布施稀粥的香客,溯本求源,这便是菩萨畏因。”

这番话砸下来,梁逸尘脑子里瞬间搅成一团浆糊。

这都他妈什么跟什么?!

还没等他消化完,日和坊又接着开口,神色诚恳。

“道长已然生出菩萨相。”

梁逸尘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道袍,随即猛地抬眼看向日和坊,一脸匪夷所思。

“我说你这秃驴,怎么还他妈骂人呢?”

日和坊闻言不由得失笑一声,周身暖光轻轻漾开。

“是道长确有大智慧。原先许诺你的那一份机缘,如今反倒配不上你了。”

一听这话,梁逸尘噌的一下从蒲团上跳起身,眉毛竖了起来。

“合着你绕这么大一圈,到头来打算耍我是不是?”

日和坊从容抬手轻轻摆了摆,神色不见半分戏谑。

“先前那只是寻常机缘。”

“这座破庙之中,还藏有另一桩造化。”

“家师早年留有遗训,此物唯有心怀大智慧之人,才有资格前来取走。”

话音落下,他侧过身子,抬手指向身后破败的庙门。

朽坏的木门半掩,里面黑漆漆一片,看不清内里光景。

“道长,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