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十魔九难(1 / 1)

两个小黄门追上来,一左一右拦在梁逸尘身前,语速又快又密。

“道长留步!陛下说了,若道长肯入朝,便奉为国师,立庙建祠,香火供奉,一应俱全!”

梁逸尘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国师?”

小黄门点头如捣蒜,满脸堆笑,那笑像是刻在脸上的,风吹不动。

“是,陛下亲口所言,绝无虚言!”

另一个小黄门赶紧接上,报出一长串赏赐的名目。

金帛、田宅、奴婢、仪仗,应有尽有,仿佛把国库的底都兜出来了。

梁逸尘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打打杀杀他不怕,神神鬼鬼他也不怕。

可这种软绵绵的、笑脸相迎的、推都推不掉的“好意”,他招架不住。

皇帝亲自下诏,国师的头衔砸下来,立庙建祠,香火供奉。

他要是个招摇撞骗的方士,这会儿早就跪下谢恩了。

可他不是。他只想找到厉温,把定山炉的事了结,然后该干嘛干嘛。

国师?他不稀罕。立庙?他要庙干什么?

“贫道方外之人,不事王侯。国师之事,休要再提。”

说完抬手拨开小黄门,继续往前走去。

小黄门愣在原地,脸上那道刻上去的笑越看越像一张哭脸。

满以为进了城便能寻个客栈,歇脚吃饭,好好理一理这一团乱麻。

谁知脚还没在青石板上踩热,街角巷口便涌出一群人来。

穿锦袍的、戴高冠的、腰悬玉佩的、手执麈尾的,各门各户的管事家仆团团围上来,手里捧着拜帖,七嘴八舌,争先恐后。

“道长,我家主人乃王右军旧交,请道长移步一叙!”

“道长,谢公设下家宴,专候道长光临!”

“道长,庾府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定了雅间……”

他走了一条街,身后跟了半条街的人。又走了一条街,身后跟了一条街的人。

梁逸尘站在街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天黑了。这会连口水都没喝上,更别说饭了。

他叹了口气,顺手从路边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嚼了两下。

周围那些人愣了一下,片刻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忽然大喊起来:“道长爱吃这个!快去摘!”

话音未落,人群轰然散开,有人爬树,有人攀墙,有人翻进人家院子里去薅花圃中的奇花异草。

不多时,梁逸尘面前便堆起了一小座花花绿绿的山。

一个锦袍老者双手捧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凑到他面前,满脸堆笑。

“道长,这是紫云英,甘甜,比槐叶好吃。”

梁逸尘盯着这荒诞的一幕,差点抽过去。随即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正是贵魔与名利萦绊。

十魔九难,不是天降灾厄,是人心自生。

梁逸尘心一横,扔了嘴里那截树枝,膝盖一弯,拔地而起。

青灰色的身影从人群头顶掠过,带起一阵狂风,吹得那些锦袍翻卷,幞头歪斜。

有人抬头惊叫,有人手里的花草被风卷走,花瓣在空中飘散,落了满地。

梁逸尘落在城郊一片荒地上,四面不见人烟,只有齐腰的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心里烦闷,想吃两口。手伸进袖中,摸了个空。

带了一百多号流民走了几百里地,身上连一粒米都没留下。

小腿上那股虚浮感又微微泛了起来,走起路来发沉,坐着也不踏实。

他闭上眼,把那股烦气压下去,干脆不吃了,双膝盘起,五心朝天,强行打坐。

第二日天光微亮,梁逸尘从大石上睁开眼,小腿的浮肿已经完全褪去。

正要举步,旷野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梁逸尘循声望去,荒草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小径,径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一个白衣女子骑着一头青牛,缓缓从花径深处走出来,手里横着一支竹笛。

梁逸尘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那青牛却自己走了过来,低头啃他脚边的青草。

白衣女子收了笛子,朝他嫣然一笑。

“道长,此去涿郡千里迢迢,我送你可好?”

梁逸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白衣女子却笑的愈发明艳动人。

“道长不必多虑,我只是顺路。”

梁逸尘微微一笑。

“滚。”

白衣女子一怔,那双盈盈的眸子眨了眨,似乎没听清。

“道长……”

“滚。”

梁逸尘没等她说完,就再次吐出了这个字,虽然脸上的笑意还在,但这一次语气比方才重了三分。

白衣女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横到唇边,似乎还想在奏一曲。

但那头青牛却比她识趣,已经嚼着草往后退了两步。

白衣女子看看青牛,又看看梁逸尘,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收了笛子,勒转牛头,朝花径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语气里的甜腻已经变成了不甘。

“道长好狠的心。”

梁逸尘看着那条随着青牛远去而逐渐枯萎的花径,无奈地啧了一声。

方才还鲜活的草木,转眼间便灰败下来。不知是哪路的野神,八成是受了谁的指使来拦他的。

来的时候排场不小,走的时候倒是不拖泥带水,还算干脆。

建康城已在身后,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官道上。

梁逸尘边走边在脑子里翻地图,内炁能少用就少用,水遁虽快,可肾水还没稳,再用怕是又要浮肿。

陆路虽然慢,但稳妥。

从建康北上,过历阳,渡横江,入徐州地界。

徐州乃四战之地,南北要冲,这些年拉锯不休,城池破败,盗匪横行,不太平,但路好走。

过徐州后,折向西北,入兖州。

兖州稍安,但也不能大意。从兖州再往北,入冀州,涿郡在冀州北部,属幽州地界。

这一路,少说也得走个把月。

梁逸尘叹了口气。走慢点也好,正好养养肾水,压压杀劫。

急也急不来,烦也烦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