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侯从神台上跳了下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声音闷实,不像个鬼。
他拍了拍甲片上的灰,语气随意。
“你知道落头民,那定山炉在你手中吧?”
梁逸尘闻言差点没跳起来,手按刀柄,眉头拧成个疙瘩。
“什么情况?”
蒋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
“你反应别这么大。定山炉乃是一位上古大能所铸。”
他顿了顿,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像是在说一个了不得的秘辛。
而后他抬手指了指天,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丝“你懂的”的笑意。
梁逸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顶的藻井。
藻井上画着祥云仙鹤,没什么特别的。
他收回目光,挠了挠头,愣是没听懂。
“哪位?”
蒋侯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迟钝有些失望,但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下去。
“那定山炉里面的大言山,就是《山海经》里那个大言山。日月所出的大言山。”
梁逸尘这次真的跳起来了。
靴子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比蒋侯方才那下还响。
他瞪着蒋侯,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大言山,日月所出。山海经里写的。他以为那只是古人的想象,没想到这东西真的存在,还被铸进了定山炉里。
那铸炉的人,他抬头看了一眼藻井,又看了一眼蒋侯那根方才指向天花板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位?”
蒋侯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继续说。”
蒋侯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被踢翻的桌沿上。
“封神大劫后,天庭神位已定,但地府六道轮回却仍旧未满。”
“偌大一个阴司,只靠泰山府君与冥帝神荼共掌。”
梁逸尘也一屁股坐在桌沿上,桌沿晃了晃。
“你要不然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讲?”
蒋侯瞪了他一眼。
“别打岔!”
梁逸尘赶忙闭嘴。
“我生前的确骨青,当领神职,却没承想还未有一番作为,便在这钟山着了道。”
他说到“着了道”三个字时,语气淡得的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死。
梁逸尘抿着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差点没笑出声。
蒋侯撇了撇嘴,也不在意,转而问道:“你可知地府十殿?”
梁逸尘小腿一抽,整个人从桌沿上弹起来,却脚下一滑,哐啷一声连人带桌翻倒在地。
蒋侯抢先一步站起,瞪着梁逸尘,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这小道士,怎么咋咋呼呼的?”
梁逸尘从地上撑起来,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你说十殿……”
蒋侯翻了个白眼。
“十殿又不是什么秘莘。你一个地仙都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梁逸尘的反应有些过了。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梁逸尘嘴角抽了一下,垂下目光,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却在腹诽。
我他娘的真以为你也是穿越来的。
梁逸尘从地上爬起来,把供桌扶正,香炉捡起来搁回去。
蒋侯也不催他,等他忙完才继续说下去。
“我着了道之后,本想投胎。但府君却不许,降了一道旨意下来,让我想办法自领神职。”
他说到“自领神职”四个字时,嘴角抽了一下。
梁逸尘一脸无语。
“合着你那些袭扰百姓的逆天操作,是被人逼出来的?”
蒋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又不会别的。不闹出点动静来,谁能记得我?谁肯给我建庙?没人建庙,我哪来的香火?没香火,我拿什么自领神职?”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逻辑自洽。
梁逸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待凑齐十位,我们便可入主十殿。算算日子,应该没几百年了。”
蒋侯的语气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快要到手的差事,只等交接了。
梁逸尘在脑子里翻捡了一下。
十殿阎罗,最后一位述职的好像是平等王陆游。
要凑齐十殿,从东晋到宋朝,得六百多年。但十殿阎罗的体系是唐中期才建立的。
蒋侯说的“没几百年”倒也不算错。
他抬起头,盯着蒋侯。
“这跟定山炉和落头民有什么关系?”
蒋侯呵呵笑了一声,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果我说,有人要冒领我等神职呢?”
梁逸尘这次硬生生把自己跳起来的心压了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最终只挤出来一句:“呵,牛逼。”
他的语气平静,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大言城里有判官,有黑白无常,有功曹司,有轮转司,阴司规制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他当时就奇怪,一个鬼王造的城,怎么把地府的那套班子搬得这么齐整?
现在他明白了,是有人想冒领十殿神职,提前把班子搭好了,只等上边一纸任命,就能直接入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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