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尘埃落定(1 / 1)

守将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目光牢牢锁着梁逸尘,却仍旧半点不肯松口。

一名文吏快步从身后凑上,俯身贴耳急速低语数句。

话音落时,守将看向梁逸尘的眼神骤然剧变,脸色青白交替。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压抑的声音。

“上面无明文号令,我擅自安置流民,掉的是我的脑袋。”

文吏情急,低声喝道:“可那道士他……”

“闭嘴。”

守将低声打断,几乎是贴着文吏的耳畔说话,眼角余光却始终死死钉在梁逸尘身上。

“道士若是动怒,顶多杀我一人。可我无令私放流民入城,我一家老小满门性命,又该何处安放?”

文吏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话反驳,只得悻悻退至一旁。

城门之下,局势一时彻底僵持。

僵持之际,陈茗从队伍后面绕了出来。怀里捧着一只灰扑扑的瓦罐,罐口用布封着,布上压了根麻绳。

她走得有些颤抖,老陈头跟在她身后,佝偻着背,手里还拄着那根木杖。

这一出不仅守将愣住,连梁逸尘都微微一怔。

陈茗走到守将面前站定,只静静看着对方。老陈头也不顾深秋的寒意,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破旧的夹袄。

随后将里衬撕开,从夹层中取出一块铜牌。

铜牌掌心大小,铸刻着几行小字,他双手捧着,递到守将面前。

“我家主人乃广陵公。劳烦通报一声。”

守将接过铜牌,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大变,连退半步,手都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陈茗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文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跟着一变,退后两步。

梁逸尘眯着眼看着那块铜牌,喃喃自语。

“陈茂先?”

守将攥着铜牌,指节泛白,又低头看了一遍,确认那几行小字不是自己眼花。

文吏凑过来被他抬手推开,而后朝陈茗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软了不止三分。

“稍候。末将这就去通报。”

说完转身大步走进城门。

梁逸尘收回目光,脑子里翻捡起“陈茂先”三个字。

陈太尉陈准七世孙,嗣封广陵公。

陈准在西晋时位列三公,名望极高,后人虽不及先祖,但广陵公的爵位一直传了下来。

梁逸尘看了一眼陈茗怀里的瓦罐。

一个南渡的旧族,后辈怎么会流落北地,被胡骑冲散?

但史书上似乎到陈茂先这段就断代了,但看老陈那郑重其事的样子,怕是做不得假。

但如今陈家只剩一个孤女,抱着兄长的骨灰,千里迢迢寻到建康城下,那块铜牌,怕是陈家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点凭证了。

不多时,一辆马车从门洞深处驶出,车未停稳,帘子已被掀开。

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跳下车来,身着青布袍,面容清瘦,眼眶泛红。

他几步走到陈茗面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老陈头伸手扶了一把,他才勉强站稳,上前一把将陈茗紧紧拥入怀中,嗓音沙哑哽咽。

“孩子……你受苦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陈茗被他抱在怀里,瓦罐夹在两人之间,硌得生疼,她却一动不动,半点没有挣扎。

中年人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上下打量,眼泪顺着鼻梁淌下。

“瑾儿呢?你兄长瑾儿在哪?”

陈茗浑身一僵。旋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瓦罐,嘴唇翕动了几次,终是没有出声。

然后她缓缓将瓦罐举起来,举到中年人面前。

中年男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焦急期盼,一点点化作呆滞,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陈茗静静立在他身前,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老陈头垂着头,拄着木杖的手微微发抖,默默伫立一旁。

良久,陈茗抬手擦去脸颊泪痕,转头侧身,看向一旁静立的梁逸尘,轻声开口:“叔父,这位是梁逸尘道长。”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道:“此番北地逃难,是道长一路护我周全,救了我的性命。兄长生前,也曾承蒙道长传授养气修身之法,算是道长的弟子。”

梁逸尘闻言微微一怔。

他当初不过是随手点拨陈瑾几句养气法门,没正式拜过师。

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反倒心念一转,认了这个身份。

借着陈氏的名头,身后这百十号流民便能在建康城外寻个安稳落脚处。他神色平和,默认了这番说辞。

梁逸尘神色平和,默认了这番说辞。

对面的陈茂先闻言,连忙收敛悲恸,上前深深作揖。。

“多谢道长舍命护佑小女,悉心教导犬侄,陈某感激不尽。”

梁逸尘微微抬手,淡淡回礼:“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礼数作罢,他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身后这些百姓,皆是北地逃难的流民,一路随行至此。”

“还望广陵公行个方便,暂且安顿众人在建康城外落脚。”

一旁立着的守城守将,亲眼见梁逸尘搭上了广陵公这条线,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方才最怕担的 “私放流民” 的罪责,如今有当朝广陵公全权兜底,自然再无半点顾虑。

他瞬间松了口气,上前拱手,态度恭敬至极。

“既然有广陵公做主,道长尽管自便!”

陈茂先当即应声,半点迟疑没有,立刻转头吩咐随行下人,将这些流民尽数编入广陵公府名下,充作家仆,送入城外庄子上安置。

文书立时便办,朱笔一勾,百十号人从无籍流民变成了有主家仆。

刀疤脸神色有些不虞,凑到梁逸尘身侧,压低声音嘟囔:“奴籍?”

梁逸尘啧了一声,偏头看了他一眼。

“在这乱世,有个籍,能吃口热饭就烧高香了。你还想干啥?

”刀疤脸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吐了吐舌头,退到一旁。

眼见一切尘埃落定,陶渊明终于凑了过来。

脸上那几日挥之不去的沉郁此刻散了大半,语气也随意了几分。

“道长,你那个分水的把式,可是在下生平仅见。是术法还是……”

话音未落,一个陈氏家仆快步走来,朝梁逸尘躬身一礼。

“道长,我家主人有请。”

陶渊明的话被生生截断,梁逸尘朝他点了点头,抬脚跟着家仆往城里走去。

陶渊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穿过城门洞,消失在建康城熙攘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