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掐了个巽风诀，指尖青气一闪，河风骤起，将那缕犀香烟丝吹得干干净净。

光幕消散，黑影隐去，岸边只剩灶火摇曳，照着那些惊魂未定的脸。

他转身朝百姓虚虚一按，气息沉稳，将哭嚎声压了下去。

“无事。休要惊慌。”

众人虽仍旧惊恐，见他神色如常，便渐渐收了声，只是再不敢合眼，紧紧挤在一处，目光死死盯着四周的黑暗。

梁逸尘转回头，看着温峤。

“温公可知这是何物？”

温峤见他眼中并无探寻之意，反倒像在确认什么，便沉默了片刻，反问道：“道长认得？”

梁逸尘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叹了口气。

“温公想让贫道做什么？”

温峤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些百姓身上，而后侧身一让，抬手朝舟中一引。

“道长，请。”

梁逸尘扫了一眼岸上那些还在发抖的百姓，又看了一眼灶火旁的陈茗，点了点头。

随即他抬脚走上小舟，船身在脚下轻轻晃了晃。温峤坐回船尾，没有撑篙，小舟自行离岸，缓缓驶入浓雾。

岸上的灶火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个橘红色的光点。

小舟向上游驶去，两岸雾气翻涌，温峤站在船尾，望着前方茫茫白雾，。

“传言不差。我当年燃犀照水，确实照出了那些妖鬼。梦中确也受了责问。”

他顿了顿，随即说道。

“但我不是惊惧而死。是它们一只一只，把我拖进江里的。”

梁逸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死后我魂魄离不了江，但在这江上，行船无碍。”

温峤的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于是我便夜夜巡游，终于让我找到了它们的巢穴。”

梁逸尘原本静静听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打断。

“温公，你方才说的‘昭昭天命’，是什么意思？”

温峤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声笑了笑。

“几年前，我夜巡江面，遇见一个童子。那童子立于江心，既不沉，也不浮，就那么站在水面上。”

他偏头看了梁逸尘一眼。

“我心中诧异，准备绕行。那童子却拦下我的船，告诉我说……”

“将来会有一个方士，能解我困厄。”

梁逸尘双眼微眯。

“你如何确定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温峤笑了，笑声比方才大了些，带着几分自嘲。

“我不知道。”

梁逸尘一愣，还没开口，温峤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这几年，我只要遇见方士在江边露宿，便会寻上来。”

“一个不行，就等下一个。总有一个能行。”

梁逸尘嘴角抽了一下。

“合着‘昭昭天命’那套词，是您备好的话术？”

温峤坦然点头，叹了口气。

“可惜啊，这些年遇上的方士，不是被这些妖鬼吓得屁滚尿流，就是被……”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看着温峤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我已经不抱希望，但还在继续试”的疲惫，嘴角又抽了一下。

“……6。”

温峤将小舟驶向一处陡峭的岩壁。

江水拍打着石根，溅起白沫，岩壁上的水草垂挂下来，半遮半掩着一道裂缝。

他伸手指了指那处裂缝，偏头看向梁逸尘，语气里带着一丝探询。

“道长水性如何？”

梁逸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温峤也不追问，自顾说道：“这岩壁下有一处暗河。自水下行入暗河，便是妖鬼巢穴。”

梁逸尘点了点头。

“且行便是。”

温峤见他胸有成竹，不再多言。小舟缓缓下沉，江水没过船舷，没过膝，没过腰，最后没过头顶。

梁逸尘在水中睁开眼，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荧光，将江水挡在身外，衣袍在水中轻轻飘展，如履平地。

温峤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那一丝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水下无光，只有舟身周围一圈微弱的磷光，照出岩壁上滑腻的青苔和纵横交错的裂隙。

行了半炷香，船缓缓浮出水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涵洞。

涵洞内反倒比外面亮了些。头顶的岩壁上有细密的缝隙，透下天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水流清澈，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枯骨。

洞壁两侧时有岔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温峤驾舟穿行其间，不徐不疾，梁逸尘站在船头，目光扫过那些岔口，也没有问。

洞内无风，水面上却开始泛起涟漪。

从船底四周扩散开来，细密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快速游动，贴着船底，绕来绕去却又看不见，只有水纹。

温峤望着那些涟漪，声音压低了些。”

“可若让它发现你能看见它……”

他的话突然断在半截。

梁逸尘点了点头。

“如今寻到巢穴，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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