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道长还是斟酌了片刻，松开交叉的十指，一只手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杯底。
“道友可曾有过心境问题？”
梁逸尘眯起了眼。
心境问题，这个说法在修行界不算新鲜。
修为上去了，心境跟不上，就像盖楼只砌墙不扎钢筋，看着高，风一吹就晃。
他之前不是没察觉过，米迦勒那档子事就是明证。
任务都完成了，临了回头给人一顿狠抽，把那对遮面的翅膀从圣灵头上扯下来。
爽是爽了，但硬说的话，确实是节外生枝。
他点了点头。
“前辈慧眼。是有这毛病。那该如何解决？”
清远听到了肯定答案，反倒摇了摇头。
“没法解决。”
梁逸尘的嘴一瘪，硬生生把那句“那你说个屁啊”咽了回去。
声音卡在喉咙口，发出一声像蛤蟆叫一样的“咕”。
清远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
“若是寻常人如此，静坐修神，入世修心，三五年也就补上来了。”
他的语速重新放缓，倒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在考虑用什么词。
“但坏就坏在道友曾斩杀过的大邪物身上。”
梁逸尘目光一凝。
他想起了莱姆豪斯那个诡异的梦境，每个他杀的BOSS都来走了个过场。
清远的声音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空茶杯看了一眼，旋即又放下，才继续说道。
“贫道不知道友杀过多少。但以道友如今的修为和功德倒推，怕是不只一个。”
他看着梁逸尘的眼睛，目光平静的如一滩死水。
“如此因果压身，道友易犯杀劫。”
清远抬起眼，看着梁逸尘。
“寻常修士，斩妖除魔，功德加身。但道友斩的那些……不是寻常妖魔。”
“它们在自家世界里，动辄摧国灭世，身上压着的是一方天地的业力。”
“你杀了它们，那份业力便转嫁到了你头上。”
“杀劫的规矩就两条，要么你杀人渡劫，要么你被人杀应劫。”
梁逸尘嘴角一抽。
“那不就跟……”
他没把“黑社会选老大”说出来，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清远没理他，继续道：“修道之人，心境跟不上，尚有法可补。”
“可一旦牵上杀劫，便如泥足深陷。你越想避，它越紧。你若一直不落子，它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顿了一下，将手指在空茶杯上叩了叩。
“比如，让你亲眼看见本该救下的人，死在你面前。或者，让你自己变成那个杀人的人。”
梁逸尘沉默了下来。
“……操！”
清远再度端起空茶杯，又放了回去。
“梁道友，帮我倒杯水。”
梁逸尘：“……”
梁逸尘从小喜欢吃大盘鸡，老梁头的大盘鸡是一绝。明心的大盘鸡虽然比不上老梁头，但也是那个味。
可梁逸尘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大盘鸡端上来的时候，鸡块炖得脱骨，土豆绵软，汤汁浓稠，拌上拉条子，味道不差。
但他嚼在嘴里像嚼木头。
其实在饭做好之前就发了帖子。
帖子发出去之后他每隔几分钟就刷一次，浏览量涨得不慢，但回复栏始终是那个灰色的“0”。
游域者那么多，却没有一个人给他哪怕一丁点有用的建议。
不是没人看见，是看见了也不想回，或者不知道怎么回。
巡天受命，世界万千，没有一个游域者会像他一样单走纯粹的修行路子。
别人多少会有点其他的手段辅助，杀劫来的也没梁逸尘那么纯粹，随便找个法子就应过去了。
帖子石沉大海，他关掉了论坛，把意识从系统里收回来，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
明心只当梁逸尘是累了，年轻人累了心情不好也正常。
梁逸尘在观里转悠了一会，路过清远的房间时，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明心和清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二锅头辛辣的酒气。
第二天一早，梁逸尘起了个大早。
没有惊动明心，两个人不知道聊到了几点，还没起。
他在灶房里找了两个冷馒头揣进书包里，灌了一壶凉茶，把静室的门掩上，从后山的小路下了山。
去铜都最早的一班大巴是七点二十，他不想等了。从龟蛇山脚下找了条没人的岔路，确定四下无人，拔地而起。
到了铜都，搭上车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了。
他站在出站口，看着广场上的人流，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划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梁晚吟。
“喂。”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急了一些，像是正在忙什么事。
“姐。”梁逸尘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晚上我来家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好，五点过来。”
梁晚吟发过来一个定位，位于省城CBD的创博环球中心。
梁逸尘点开地图看了一眼，嚯，这地方他知道，底下八层是商场，上面全是写字楼和高档公寓，地下车库入口有保安查车牌的那种。
梁晚吟是创博科技的老总，在这有套房子不奇怪。
离五点还有三个小时，王瑞他们已经回家了，再回一趟宿舍没有意义。
他想了想，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了个车。
出租车在CBD的步行街前停下，梁逸尘付了钱下车，在附近转了转。
咖啡太苦，喝不惯。餐厅太吵，到处都是吃饭的白领。
转了一圈正准备找个商场随便逛逛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块不大的灯箱招牌，黑底金字，写着“御·电竞”。
梁逸尘推门进去，前台不像前台，更像酒店的大堂。
后面站着一个姑娘，穿着黑色收腰JK，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徽章。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
她的目光在梁逸尘那身破衣服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目光。
“请问您有预约吗？”
梁逸尘摇了摇头。
“没有。”
“好的，那我为您介绍一下。”
姑娘从台面下抽出一块平板，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小包厢一小时七十八，带独立卫生间和淋浴，大包厢一百二，可以两人到四人使用。”
梁逸尘额角一抽。
“夺少！？”
前台姑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先生，七十八元。”
从头到尾透露着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