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宝心头一沉，抬眼望向粥棚的方向。
遥遥可见那条一眼望不到尾的长队，一张张饥饿愁苦的面孔，在静静等候。
此时流民只盼有粥可食，故而安分守己，不曾喧闹。
可一旦传出粥已断绝的消息，这份平静，极有可能顷刻瓦解。
李善宝定了定神，沉声吩咐，
“你速速回去，烧上足量的滚白开，撒上些许糖霜，分到队伍前后，给饥渴的百姓先送上一碗热水，稍稍缓解焦灼。
若有灾民问及粥食一事，你只说粮食很快就来，请大家暂且耐心稍待。
粮食……我来想办法。”
“是。”小吏应声而退。
李善宝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去寻了主事的差役刘茂，“粥棚这里暂且交给你照看，务必注意两件事。一是河心漕船的物证，二是灾民的情绪安抚，二者都不能有任何差错，可记得了？”
刘茂眸中一亮，立刻重重点头，“李书吏请放心，我定看顾好粥棚！”
李善宝颔首，“好，我去去就回，这里一切，全由你做主。”
他说罢便去牵马骑欲骑，马鸣嘶嘶，就要扬蹄。
李善宝忽地眼皮直跳，没来由的不安心起来。
他抬眸望向河心，小船静静泊着，随水波轻轻晃动。
————
榴花巷李家。
门外一阵马蹄急响，嘶鸣声阵阵。
“咚咚咚”！敲门声急促响过，“开门！”
是李善宝急促的喊声。
喜翠正和周素裳描绘城外粥棚一事，“可吓死奴婢了，若非小姐提醒，奴婢又去的及时，正当着灾民的面，将掺了粗沙的麦糠倒入粥锅，那今日粥棚可不得翻天了！”
张氏、孙氏连同李大头在一旁听着，俱是提心吊胆。
“哎呀！这差事这般惊险，要不咱跟老大说说，辞了这差事吧？”张氏一脸的忧心忡忡。
周素裳沉默不语，她亦在考量张氏的提议。
若真个为了个书吏的差事，再将一辈子搭进去，未免不值当。
“开门！”
熟悉的急喊惊了屋内众人一跳。
张氏“噌”的站起来，什么急惶起来，“老大怎么突然回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胡说甚？！出事老大还能回来？！”李大头斥了张氏一声，站起身来往院门口去，“我去开门。”
院门一开，李善宝将马缰绳扔给李大头，“爹先替我牵着马。”随即急匆匆的入门。
周素裳等人已迎了出来，见他一脸满脸着急之色，忙问。
“出了何事？！”
张氏越过众人，一把拉住李善宝的衣袖，“儿啊，这活计咱不干了，你去衙门辞了这份工吧！”
李善宝声音还有些喘，他扶住张氏，见老母亲眼含担忧，便松了神色，弯了弯嘴角。
“娘不必担心，我无事。如今衙门里缺人手，粥棚那边离不得人，您先莫添乱。”
说着拍了拍张氏肩头，望向周素裳。
“素裳，家里的粮食……可否先借我一袋？”
周素裳方才在听到喜翠诉说粥棚之事时，已然料到此节。
她点头，“你尽管拿去用。只是我得问一声，这粮食，是你李善宝借的，还是衙门李书吏借的？”
张氏听得一头雾水，“老大媳妇儿，你这问的不都一个意思吗？”
周素裳李善宝二人，都没顾得上跟张氏解释。
李善宝望着周素裳的眸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是衙门李书吏借的，粮食会用于粥棚赈济灾民。这粮食，衙门会还。”
“好。”周素裳点头，吩咐喜翠，“去取厢房钥匙，快开了门给姑爷拿粮食，粥棚那边，耽搁不得。”
“是。”喜翠匆匆而去，又匆匆而来。
厢房门一开，李善宝大步跨入。他双手揪着粮袋，使力一甩，腰间微微一沉，粮袋已稳稳上了肩。
他看了一眼周素裳，“我走了！”话未落，人已跨出了几步远。
李善宝忧心粥棚，他眼皮跳的厉害，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路驱马快行，城门近在眼前，已能望见东川县城高大的城门。
再往城外粥棚的方向望去时，竟没有往日那种有序的喧闹，而是翻涌着的嘈杂。
是一阵阵浪潮般的吵嚷，尖叫与怒骂混作一团，隔着遥遥的距离，也隐约飘进耳中。
李善宝心头一紧，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撒开四蹄，速度又快了几分。
待奔出城门，视野彻底铺开，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只见粥棚之前，长长的队伍早已散得七零八落。
灾民群情激愤，正对着粥棚众差役疯狂推挤。
混乱之中，几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挥着胳膊高声叫喊。
“官府扣住粮食不给我们活命！”
“去！把河面上那船粮食抢过来！”
众灾民一听，纷纷将目光转向河心那艘漕船。
李善宝心头一紧，连忙翻身下马，扛起粮食就往粥棚里冲。
“乡亲们莫慌！粮食来了！”
随着这一声喊，拼命阻拦的几名差役如看到了救星，瞬间红了眼眶。
“粮食来了！粮食来了！”
“可以煮粥了！莫再推挤了！”
一听粮食二字，围着的灾民纷纷给李善宝让开一条通道。
灾民本都是平头老百姓，天生畏惧官府方才若不是有人煽动，道是粥棚压根儿就没有粮食，官府不管他们的死活了，他们也不敢围上来吵嚷。
如今看李善宝身穿公服，肩上还扛着粮食，生的希望又落进了心里，因此便又安稳下来。
唯有一名汉子不肯消停，仍吵嚷着，“我们这么多人，你才扛了一袋粮食过来，够谁吃的？！
今早我明明看见你们拉了一车粮食过来，怎么这么快粮食就没有了？
我看，定是叫你们贪了！
乡亲们，不要听衙门里人的胡说，咱们去河心船上，把粮食抢过来！”
李善宝眸中一厉，将肩上粮食倏地卸下了肩，递给一旁的差役。
“先去煮粥。”他温声道。
差役重重点头，扛起粮袋便转身奔往灶边，解袋倾粮，舀水淘洗，准备下锅熬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