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孙氏坐在回程的马车里，正同喜翠说话。
“还好咱们多嘴问一句，若不然，素裳舅母那边可就要断炊了。”
喜翠亦笑道，“太太贤淑，万事都想着舅太太。”
“没什么贤不贤淑的，都是一家人。待会儿回去之后，将米面都给素裳舅母装上一袋子，也够他们吃上一段时日了。
只是啊，这城中粮铺也不知何时才有粮售，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粮食再多也有吃尽的一日。”
正说着话，榴花巷到了。
孙氏下了车，同车夫道，“你略等一等，我装好粮食给你带回孙家去。”
车夫来前已得了嘱咐，知道是来搬粮食的，自然十分欢喜。
孙府没有屯粮的习惯，近来灶上缺粮，每日都是数着米粒儿下锅，他们有几日没吃过饱饭了。
今日可好，出嫁的姑奶奶竟要送他们粮食，真不愧是同胞血亲，就是比旁人体贴。
孙氏下了车，伸手一推门，竟没推开。
她纳闷，女儿竟没给她留门吗？
“绿豆！绿豆！”喜翠立在门楼下，朝里高声唤了两声。
静悄悄的院落里，无人应答。
“绿豆这丫头越发的心大了，这么大的声音都听不见来开门！”孙氏嘴里责怪着。
“太太您看，这门是从外头锁的，小姐她们不在院子里。”
喜翠指着上了锁的门环，轻声道。
孙氏凑过来一看，“呀，还真是。这大晚上的，素裳怎么不在家里，出去做什么？”
她眉眼间满是疑惑。
喜翠取了随身的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
“莫不是等不到咱们，出去寻了？”
正这时，对面忽然开了门，一名妇人出门泼水，见孙氏站在门口。
孙氏来了一段时日了，前几日常在门口打蒲扇，和妇人也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
妇人一见了她，就是啊呀一声，“孙嫂子，你可回来了！”
孙氏一脸惊讶的回头，妇人怎会这样说，这分明是有事的节奏啊！
她忙问，“怎么了？”
妇人往前下了台阶，“孙嫂子，你家可出大事了！”
她将巷子口的事说了一遍，“你家闺女听说男人落了水，此刻已是赶往县衙问究竟，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嗡！”
孙氏一听只觉得浑身发麻，她忙不迭的追问，“我女婿好端端的在衙门当差呢，怎么会落水呢？你是不是听岔了？！”
妇人摆着手，“错不了，巷子里都传遍了。我说嫂子，你快去衙门看看吧，你闺女那么大个肚子往衙门跑，可别出个好歹啊！”
孙氏霎时手脚发软，急慌慌的胡乱道，“对对，去衙门，找素裳！”
她慌的在原地转了几圈，愣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车夫立在身后，急忙大喊，“姑奶奶，快上车，我送你们过去。”
“对对，上车，马车跑的快！”
喜翠脸色苍白，忙来搀扶孙氏上车。待孙氏上去，她也忙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哎呀呀，喜翠姑娘，门还没锁呢，快锁门！”车夫大喊。
喜翠才爬上去，又慌乱的爬下来，抖着手去锁门。
待终于锁了门上车，车夫一挥鞭子，马儿扬起四蹄，扬长而去。
此时的县衙后巷，戴禾正守在周素裳身旁，焦急的呼唤她的名字。
“周妹妹！周素裳！周素裳！你醒醒！”
她满面泪痕，质问屋外守着的县尉，“郑重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县尉的母亲也立在一旁，语带安抚，“莫慌莫慌，大夫和产婆很快就来！”
无人的街巷，马蹄踏破夜色，载着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温老大夫，被衙役挟在身前，往县衙后巷疾驰而来。
周素裳所在的厢房内，烛火被拨得透亮。绿豆守在榻边，哭得双眼红肿，死死攥着周素裳微凉的手，不敢松开分毫。
榻上的周素裳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细碎，额角布满层层冷汗，原本端庄的眉眼紧紧蹙起，哪怕昏迷之中，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痛楚。
温老大夫被引进房中，不敢耽搁，净手落坐，指尖稳稳搭在周素裳腕间，凝神切脉。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无人发出声响。
片刻之后，老大夫眉头狠狠拧起，面色愈发凝重，反复换腕切脉。
戴禾立在一旁，身姿紧绷，满心焦灼的低声问道，“大夫，情况如何？我妹妹可还安好？”
老大夫缓缓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至极，“这位娘子胎气大动，是惊悸动胎、气血崩乱的险症。”
绿豆闻言双腿一软，顿时跪坐在地，哽咽出声，“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救救我家小姐……”
戴禾死死咬着唇，泪珠不由自主的滚了满脸，“大夫，请您救我妹妹，不论花多少银钱，我们都出！”
“娘子放心，老夫定然全力施救。”老大夫颔首，随即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所幸胎儿也算足月，娘子体质也坚韧，尚有挽回之机。只是有些凶险，今夜绝不能再受半分惊扰。”
话音落，老大夫屏气凝神，对准周素裳头顶、手腕几处安神固元的穴位，轻稳落针。
周素裳沉在纷乱浮动的梦魇里，神魂起起伏伏，仿佛坠入滔滔寒河。冰水裹住四肢百骸，胸口被暗流死死压住，窒息感沉沉漫上来，深深锁住她的呼吸。
忽然，一阵撕裂的痛扯着她的小腹，生生将她扯出河面。
有人在她耳边哭喊，“小姐！小姐，您醒一醒！”
是绿豆。
还有人轻抚她的面颊，动作温柔，声音怜悯，“周妹妹，你醒一醒，你还有孩子呢，你为孩子想一想！”
孩子？孩子怎么了？！
周素裳脑中钝痛，拼命抬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小姐！小姐动了！”绿豆激动出声。
周素裳觉得头痛欲裂，她想叫绿豆别吵，偏喉间堵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拼命的撑开眼皮，入目是哭红了双眼的绿豆，还有满脸担忧的戴禾。
“绿豆，你怎么哭成这样？
戴姐姐，你怎么也在？”声音嘶哑微弱，已近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