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北的秋夜,风里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这天黑得就像是被人当头罩了个大铁锅,连半颗星星都瞅不见,只有呼呼的风声在光秃秃的树丫巴里来回穿梭,听着像野鬼在哭。
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山道上,几道黑影正像是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狗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狂奔。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马文轩走在队伍的正中间,肩上斜挎着那把用破布裹着的特制冲锋枪。他浑身上下早就被汗水和露水给湿透了,军装贴在后背上,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可是他心里头,却像是在烧着一盆炭火,烤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滋滋冒油。
“连长,咱们这么个跑法,弟兄们的肺都要炸了。要不要找个背风的坡,稍微喘口气?”老鬼凑到马文轩身边,用沾满泥巴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压低声音问道。
“喘个屁!”
马文轩连头都没回,脚底下的步子反倒迈得更大了,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咱们现在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那帮小鬼子要在飞虎岭搞山体爆破,咱们独立团几千号兄弟现在正往那个火坑里跳!晚回去一炷香的功夫,可能就是几百条人命垫进去。你还有心思喘气?”
老鬼被怼得没脾气,只能缩了缩脖子,咬紧牙关继续闷头赶路。
其实马文轩心里比谁都清楚,弟兄们都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从白沙镇一路摸黑杀出来,又在这深山老林里连轴转,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但他心头压着的这两块巨石,实在太沉了。
一块,是那帮至今没露头的“影武者”特务,以及那个藏在国军高层里的内鬼“鼹鼠”。这帮畜生心思歹毒,竟然想出炸山活埋这种绝户计。
另一块,就是马上要面对的正面防御战。飞虎岭是湘北的咽喉,独立团就算拼光了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能后退半步。
这暗处的冷箭和明面上的刺刀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把马文轩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唧唧——唧唧唧——”
就在马文轩满脑子官司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蟋蟀的叫声。两短一长,声音清脆,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
这是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尖兵夜猫发出的示警暗号!
马文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就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猎豹。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握成拳头。
身后的老鬼和山猫心领神会,几个人就像是水滴落进了海里,瞬间向道路两侧的杂草丛中散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整个人死死地贴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马文轩趴在一棵粗大的老樟树后面,小心翼翼地把冲锋枪从破布里解出来,慢慢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夜风的掩护下微不可闻。
他眯起一双鹰眼,透过茂密的草丛缝隙,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山道。
几分钟后,远处的林子边缘,隐隐约约地晃动起了几个黑影。
这几个人走得非常慢,没有打手电,也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如果不是马文轩常年在夜里摸哨,练出了一双好招子,根本发现不了这几个跟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
等那几个黑影走得近了些,借着云层里漏出来的一丝微弱月光,马文轩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打扮。
一共五个人,身上穿的全是湘北老百姓常穿的那种对襟短打和破烂棉袄,头上还包着土布毛巾,背上背着装满干柴的竹篓,看着活脱脱就是几个进山砍柴晚归的山民。
可是,马文轩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容。
“穿得倒是像模像样,可惜,骨子里的狐狸尾巴藏不住。”马文轩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哪有大半夜在这深山老林里成群结队砍柴的?更要命的是,这几个人虽然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太稳了!
五个人,竟然在这烂泥路上走出了一个标准的三角战术搜索队形!前面两人探路,中间一人居中,后面两人掩护。他们脚下的步子非常轻,明显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无声步法。而且,他们那背在身后的手,绝对不是抓着柴刀,看那手臂弯曲的轮廓,分明是端着短武器!
“是鬼子的侦察兵!”
马文轩转过头,冲着不远处的老鬼和山猫打了个手势。他指了指前方的几个黑影,又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虚切的动作。
干净利落,一个不留!
老鬼和山猫都是零号办公室出来的顶尖好手,这种小规模的遭遇战,他们简直太熟悉了。两人微微点头,像两条毒蛇一样,借着树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两侧迂回,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交叉火力网。
那五个伪装成山民的日本侦察兵,还在警惕地往前摸索。他们似乎对周围的地形非常感兴趣,走在中间的那个人还不时地停下来,借着夜光指南针辨别方位,然后在一个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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