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外围的枪炮声,已经连成了一大片,像是夏日里闷在云层里的滚雷,一阵接着一阵,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马文轩带着山猫、老鬼和夜猫,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地。几个人就像是在泥水里滚过的野狗,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灰土,军装上全是一道子一道子的泥印子。直到摸进了一处隐蔽在半山腰的连部临时指挥所——一个废弃的炭窑洞里,几个人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炭窑洞不大,里面弥漫着一股子陈年烟熏火燎的呛人味道。窑洞正中间摆着几个弹药箱拼成的临时桌子,上面点着一盏防风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穿堂风里直晃荡。
“这帮小鬼子,是真他娘的疯了!大半夜的搞突袭,炮弹不要钱似的往镇子里砸!”老鬼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干草堆里,解开领口的扣子,拿那顶脏兮兮的帽子扇着风,嘴里骂骂咧咧。
马文轩没接茬,他连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大步走到那几口弹药箱跟前。
他从贴身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从染坊地窖里摸出来的半截残破地图。地图早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边角,他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把它在粗糙的木板上铺平,然后顺手从旁边的图囊里抽出了一红一蓝两支作战铅笔。
山猫凑了过来,耸了耸鼻子,眉头突然皱了起来:“连长,你觉不觉得,咱们身上有股子怪味?”
“怪味?染坊里那股子酸臭味呗,熏得老子现在鼻子还发酸。”夜猫靠在窑洞口警戒,头也不回地嘟囔了一句。
“不是那种染布的酸臭味。”
山猫摇了摇头,像只猎犬一样在马文轩的袖口附近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长,你这袖口上沾的灰,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在那种酸臭味底下藏得很深,要不是跑出了一身汗把味道蒸出来,还真闻不到。”
马文轩手里的红蓝铅笔猛地一顿,抬起头盯着山猫:“苦杏仁味?说明什么?”
“是梯恩梯!”
山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狭小的炭窑洞里却像炸雷一样响亮,“而且是提纯度非常高的高性能军用炸药!那种废弃的破染坊里,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只有一个解释,‘影武者’那帮人撤走之前,在那个地窖里大量分装过这种高性能炸药,粉尘落在了地上,咱们下去的时候沾上了!”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仿佛闪过一道电光。
“好一个‘影武者’,好大的手笔!”
马文轩咬着后槽牙,一拳砸在弹药箱上,“他们费尽心思把这么多高性能炸药运进来,绝对不是为了炸个小炮楼或者炸个桥。他们要干的,是把天捅个窟窿!”
他低下头,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在桌面上那张残破的地图上。
“你们都过来,给老子盯紧了这张图。”
马文轩招了招手,老鬼也顾不上歇着了,赶紧爬起来凑到桌子边。
微弱的灯光下,马文轩用蓝色的铅笔,在地图中心那个写着“飞虎岭”红圈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咱们之前都被老刀的情报给先入为主了。老刀说他们的目标是弹药库,咱们就一门心思想着小鬼子要去炸物资。可是你们看这地形!”
马文轩的笔尖顺着地图上一圈一圈密集的等高线飞快地游走,在几个特定的位置画上了圈。
“飞虎岭这地方,老子熟。去年武汉会战,老子带着三连三十四个弟兄,就在这山上死守了七天七夜。哪条石缝能藏人,哪个岩洞能屯弹药,老子闭着眼睛都摸得清。两边是陡峭的石头山,中间卡着一条只有几米宽的隘口。这是通往咱们长沙北大门的咽喉要道。”
马文轩用红笔在隘口两侧点了几个点。
“这几个地方,是天然的岩洞和断层。当年老子守飞虎岭的时候,就拿它们当过弹药囤积点和包扎所。这次独立团去接手防务,团长肯定还是这么安排。小鬼子如果只是想炸弹药,派几个特工摸上去,随便扔几捆炸药包就能听响。可他们分装了那么多梯恩梯,这分量,就算把那几个岩洞全塞满都富余!”
老鬼挠了挠头皮,一脸的迷糊:“连长,那他们弄这么多炸药,不炸弹药库,还能炸啥?总不能把山给炸平了吧?”
“你说对了。”
马文轩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锐利,“他们就是要炸山!”
此话一出,窑洞里顿时鸦雀无声。老鬼和夜猫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马文轩。
“连长,你……你开玩笑的吧?那飞虎岭可是座石头山,想把它炸平,那得多少炸药啊?”老鬼结结巴巴地说着。
“不是炸平,是制造大崩塌。”
马文轩没有理会老鬼的震惊,他的笔尖突然停在了地图山腰处的一个非常不起眼、画得有些潦草的怪异符号上。
这符号像是一个倒扣的漏斗,漏斗的下方画着几条波浪线,旁边还标注着几个模糊的日文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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