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
赵铁柱的嘶吼声在狭窄的竖井里来回撞击,震得井壁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直掉。他那双大牛眼瞪得通红,眼瞅着底下那个在冰水里沉浮的兄弟,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把抓起刚扔在地上的捷克式轻机枪,转头就要往那黑漆漆的窟窿里跳。
“你给老子站住!”
马文轩一把死死揪住赵铁柱的后脖领子,手腕子猛地一翻,硬生生把这个两百多斤的糙汉子给拽得倒退了两步。
“连长!你拦着俺干啥!小刘快撑不住了!他那条腿断了,在水里扑腾不了几下啊!”赵铁柱急得直跺脚,大嗓门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你现在跳下去,就是给他陪葬!”
马文轩的一双眼睛在手电筒的光晕下透着骇人的冷光。他咬着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样:“这井壁上全是滑不溜秋的青苔,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你背着那么重的机枪跳下去,重力加速度,落在水里就跟砸在水泥板上没两样!要是砸在小刘身上,当场就能要了他的命!”
赵铁柱一听这话,粗重的喘息声猛地一滞,这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重家伙,恨恨地往地上一摔。
“那咋办?就看着兄弟被水冲走?连长,俺做不到啊!”
“谁说看着他冲走?卸装备!”
马文轩没有半句废话,两把扯掉身上碍事的武装带,把那把沉重的百式冲锋枪和多余的弹匣全都扔在地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用破油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鬼子军用地图,正安安稳稳地贴着肉。
这是几万前线兄弟的命,绝不能丢!
“把长枪和重家伙全扔了,只带匕首和手枪!铁柱,深呼吸,待会儿咱们双脚并拢,身子绷直了往下跳,尽量往他身边深水区扎!记住了,下去之后千万别慌,水流再急也得先稳住神!”
马文轩一边快速交代,一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
“好嘞!俺听连长的!”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急汗,两三下把自己扒得只剩下一件单衣。
底下的水流轰鸣声越来越大。借着手电筒的光,能清楚地看到小刘扒着的那块尖石头已经快被水流淹没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一个劲儿地往他脸上拍,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条扭曲的右腿在水里无力地飘荡着,显然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
“连长……铁柱哥……”
小刘虚弱的声音顺着竖井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扯就断的游丝,“别……别下来了……水太急,俺是个废人了……不能连累你们……”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带出来的兵,生是一起生,死是一起死!你想一个人当逃兵?门儿都没有!”
马文轩冲着井底咆哮了一声,随后转过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跳!”
话音未落,马文轩双臂抱紧胸口,双腿笔直,像是一根离弦的利箭,毫不犹豫地跃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竖井。
“兄弟!俺来了!”赵铁柱大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紧跟着一跃而下。
耳边的风声犹如鬼哭狼嚎一般凄厉。十五米的落差,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扑通——!”
巨大的入水声响起,水花飞溅。
就在身体砸进暗河的那一瞬间,马文轩只觉得像是被成千上万根淬了冰水的钢针同时扎进了全身的毛孔里。那种冷,不是寒冬腊月里的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而是直接穿透了皮肉,狠狠地咬在骨头上,把五脏六腑都瞬间冻成了冰坨子。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猛地沉入水底。湍急的水流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大手,疯狂地拉扯着他的四肢,试图把他卷进无底的深渊。
马文轩死死地闭着嘴,在水下猛地睁开眼睛。水里浑浊不堪,什么也看不清。他拼命地挥舞着双臂,双腿用力地蹬踹着水流,硬生生地抗拒着那股要把人撕碎的力量,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马文轩的脑袋终于冲出了水面。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潮湿冰冷的空气,嘴里刚叼着的手电筒已经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四周陷入了让人窒息的绝对黑暗。
“铁柱!小刘!”马文轩一边踩着水,一边在轰鸣的水声中扯着嗓子大喊。
“连长!俺在这儿!俺摸着小刘了!”
不远处的水面上,传来了赵铁柱破锣般的吼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水花扑腾声。
马文轩心里一喜,赶紧顺着声音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游了过去。
暗河的水流速度快得惊人,人在水里根本稳不住身形,只能顺着水流的方向半游半漂。没滑出去多远,马文轩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身躯。
“连长!快搭把手!小刘快没气了!”
黑暗中,赵铁柱一只手死死地抠着一块溜滑的岩石凸起,另一只胳膊紧紧地勒着小刘的脖颈,把他大半个脑袋托出水面。
马文轩赶紧游过去,一把抓住了小刘的武装带。
“小刘!醒醒!刘娃子!”马文轩用力拍了拍小刘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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