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里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长满青苔的乱石,白色的水花溅在马文轩的裤腿上,冰凉刺骨。
刚才那句提着嗓门喊出的话,像是抽干了马文轩胸腔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他紧紧攥着百式冲锋枪,胸膛像破了个大洞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清晨的冷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刚才在悬崖上那番生死搏命,肾上腺素飙到了顶点,这会儿一旦双脚踩到了实地,紧绷的那根弦稍微一松,那股子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和浑身的剧痛瞬间就涌了上来。
“咣当”一声。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像是失去支撑的铁塔,一屁股瘫坐在了涧边一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他把那挺沉甸甸的捷克式轻机枪横在腿上,张着大嘴,贪婪地呼吸着山林里清冷的空气,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石头比他好不到哪去,他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滑坐在烂泥里,双手捧起山涧里的凉水,胡乱地往脸上泼。水混着他脸上原本涂抹的煤灰、泥巴,还有藤蔓勒出的血印子,顺着脖领子直往下流,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刚从泥石流里刨出来的野鬼。
“嘶——真疼啊。”石头咧着嘴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自己那双被藤蔓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的手掌,苦笑了一声,“连长,俺这手算是废了半拉了,以后要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你可得养俺一辈子。”
“少扯淡,留着命回去,天天让你吃大白馒头。”
马文轩没有坐下。他依然保持着半蹲的防御姿态,尽管双腿已经酸软得直打颤,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杆随时准备刺出的标枪。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越过七八米宽的湍急水流,盯着对岸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刚才他喊完话之后,对岸那五六个端着枪的人影并没有离开,也没有立刻开枪。
树林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脚下的水流声。
“连长,对面那些到底是个啥路数?”赵铁柱缓过了一口气,压低嗓门,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机枪的枪口不动声色地对准了河对岸,“这大清早的,手里还端着真家伙,别是附近山头哪个寨子里的胡子(土匪)吧?要是土匪,咱们这身皮可就真成活靶子了。”
马文轩微微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土匪图财,没这么好的战术素养。你看他们站的位置,三个人隐蔽在树干后面,两个人半蹲在草丛里,领头的在中间,互相之间都有掩护死角。这绝对是打过硬仗的队伍。”
就在这时,对岸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
那个领头的、身材精瘦的汉子从一棵粗大的红松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那把泛着蓝光的毛瑟盒子炮依然稳稳地端着,枪口并没有因为马文轩刚才的话而放下半分。
汉子眯着眼睛,隔着晨雾上下打量着马文轩这三个人。
日军的工程兵制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和血迹;脸上涂得乌七八糟,看不清真容;手里却拿着日军最精锐部队才配发的百式冲锋枪和捷克式轻机枪。这组合,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气。
“你们说是打鬼子的?”
那精瘦汉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浓重、呛人的湘北口音,“老子在这一带打了两三年的游击,还没见过穿着小鬼子黄皮、从鬼子洞里往外钻的‘自己人’!你们当老子的眼睛是出气用的?”
汉子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纷纷拉动了手里老套筒和汉阳造的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里格外刺耳。
马文轩心里猛地一动。
游击?
“对面的兄弟!”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真诚,“我们身上的衣服是抢来的!为了从上面那个鬼子洞里脱身,没办法才换上的皮!我们如果真是小鬼子,刚才在悬崖上,鬼子能把子弹追着往我们脑袋上招呼吗?”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对岸的精瘦汉子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确实,刚才悬崖上那阵激烈的枪战他们可是听得真真切切。上面的人开枪那可是招招毙命,绝对不是在演戏。而且,这三个人从悬崖上滑下来那股子亡命的架势,也不像是日本人那种死板的做派。
汉子眼珠子转了转,手里的盒子炮稍微往下压了半寸,但警惕心丝毫未减。
“行,就算你们不是鬼子。那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神仙?”精瘦汉子大声质问,语气依然严厉,“报个腕儿吧!老子们是湘北抗日游击支队,第三分队的!这一带是咱们的防区,不管你们是哪路人马,到了咱们这地界,就得把底细交待清楚!”
湘北抗日游击支队第三分队!
听到这个番号,马文轩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在团部开作战会议的时候,曾经听团座提起过。在飞虎岭外围的广阔山区里,活跃着几支由当地猎户、溃兵和爱国学生组成的游击队。他们熟悉地形,神出鬼没,经常在日军的补给线上搞破坏。其中,尤以这个“湘北支队”战斗力最强,名号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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