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是一大泼化不开的浓血,顺着黑松林的树梢一点点地淌了下来,把天边的几抹残云染得通红。
山林里安静得有些吓人。除了偶尔几声不知名夜鸟的怪叫,就只剩下秋风穿过松针发出的呜咽声。
马文轩就像是一截长满了青苔的枯木,整个人死死地贴在一道长满荒草的土沟里。他的呼吸悠长而轻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百米开外的前方。
在他身后,赵铁柱、石头、猴子等二十二名侦察连的老兵,呈一个巨大的扇形,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周围的灌木和乱石之间。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真要是有心藏起来,哪怕是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端倪。
“连长,”赵铁柱像条大黑虫子一样,贴着地面一点点蠕动到马文轩身边,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前面那帮鬼子歇够了,又开始动弹了。”
马文轩没作声,只是缓缓举起手里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那条小溪对岸的日军侦察分队已经收拾停当。带队的曹长打了个手势,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步兵立刻散开,成战术队形向前推进。
但马文轩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个从松林深处闪出来的深蓝色人影上。
那个疑似“影武者”的神秘人,像是一只警觉的野猫,从树后闪出身形,和带队的日军曹长碰了个头。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神秘人只是用手比划了几个干脆利落的战术手势,指了指西北方向的一座山头。
日军曹长恭敬地点了点头,一挥手,十个人的侦察小队立刻调转方向,跟着那个神秘人,向着西北方向的山头摸去。
“娘的,还真是个带路的。”赵铁柱在一旁看得真切,恨恨地磨了磨牙,“连长,那家伙身手太滑溜了,看着不像是一般的小鬼子。他不会就是那个在防线里头搞鬼的孙继业吧?”
“不好说。”马文轩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那人脸上抹着厚厚的油彩,还用头巾包着脸,大老远的根本看不清五官。不过,他这套潜行和打手势的路数,确实是受过特高课顶尖训练的。”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他领路?”石头在另一边凑过来,“再往前走,可就是‘野狼口’了。那地方是个制高点,站在上头,咱们172团整个侧翼阵地,连交通壕都能看个一清二楚!”
听到“野狼口”这三个字,马文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这是要去建前沿观察所。”
马文轩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这帮鬼子胃口不小。穿插大队还在后面,他们这支先头部队就急着抢占制高点。有了这只眼睛钉在野狼口,不管是呼叫炮火覆盖,还是引导主力部队穿插,咱们团的侧翼就等于完全暴露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了。”
“那还等啥!干他娘的!”赵铁柱一拉枪栓,“趁着他们现在在路上,咱们包抄过去,一通乱枪全给他们撂倒!”
“你急个屁!”
马文轩一把按住赵铁柱握枪的手,瞪了他一眼。
“现在打,他们随时能往林子里钻。特别是那个穿夜行服的,一旦让他跑了,咱们去哪抓?打蛇打七寸,杀猪得等它进了圈!等他们爬上野狼口,觉得到了自家地盘,开始安营扎寨、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是咱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马文轩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周围的弟兄。
“都听好了,把子弹顶上膛,保险关死。继续咬住他们!拉开两百米距离,谁要是踩响了树枝惊动了这帮鳖孙,老子剥了他的皮!出发!”
二十二道灰色的身影,再次像幽灵一样融入了昏暗的山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博弈。
前面,是日军最精锐的侦察尖兵和神出鬼没的“影武者”;后面,是国军百战余生的侦察老手。双方都在这片复杂的山地里,展现着最高超的野战技能。
日军分队走得非常谨慎。他们专挑视线死角和坚硬的岩石走,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派人到高处观察身后的动静。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在他们身后这片看似平静的密林里,有一双“黄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野狼口,到了。
这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山,山顶平坦,周围怪石嶙峋,地势非常险要。正如石头所说,这里就是整个飞虎岭侧翼的天然了望台。
日军分队一爬上山顶,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不需要曹长下令,两个机枪手迅速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两块巨石,架起了大正十一式轻机枪(歪把子),枪口一左一右,封死了上山的两条小路。
剩下的步兵纷纷解下背包,拿出工兵铲,开始在背风的地方挖掘散兵坑和隐蔽工事。
而那个背着电台的通讯兵,则动作麻利地跑到一棵孤零零的老松树下,开始往树干上架设便携式电台的天线。
“连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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