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落落没有叫醒楚渊。
她翻身坐起,一只手按住小白的脑袋,另一只手竖到嘴边。
“嘘。”
小白喉间滚着低吼,尾巴绷直,楚落落摸了两下它耳朵,它才把牙收回去。
帐篷外,影一贴着帐布开口。
“殿下,属下探过了,山脊后头那块平地上,有十五人。”
“坏人?”
“少年。”
影一停了半拍。
“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手里拿的都是树枝。”
楚落落眨了眨眼。
“树枝?”
“削尖的松枝,当刀使,没有真兵器。”
另一边帐帘动了,楚渊披着外衫坐起。
“夜里不睡,拿树枝打架?”
楚落落掀开帐帘,月光落进来,照得她虎头鞋上的线头都亮了。
“爹爹,山后头有小孩练武。”
楚渊把衣带系好。
“走,看看。”
山脊不高,松针铺了一层,楚落落踩两步滑一下,楚渊伸手托住她后背。
小白贴着她脚边走,影一隔着三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松林尽头有块平地,十五个少年正举着松枝互砍。
衣裳补丁压补丁,鞋子有一只没一只,赤脚的孩子脚背上全是泥,松枝相撞的声响在夜里一下一下传开。
领头的瘦高少年肩背宽,眉角到耳根有一道旧疤,手里那根松枝比旁人的粗,挥起来带风。
“李铁柱,你快了,后头跟不上。”
一个黑瘦男孩喘着喊。
“敌人会等你?”
瘦高少年回头喝他。
“跟不上就去跑,别在这儿叫。”
角落里蹲着个女孩,抱着膝盖看,手指在土上划来划去,划完又抹掉。
小白探出头,蓝眼在月下亮了一下。
李铁柱先转身,松枝横到胸前。
“谁?”
其余少年跟着停住,有人往后退,有人把松枝举得歪歪扭扭。
楚落落从树后走出来。
朱红短袄沾了松针,两只小揪揪被夜风吹歪,虎头鞋踩过碎枝,发出细响。
李铁柱先看她,又看小白,脸上血色退了一截。
“白虎?”
黑瘦男孩手一松,松枝掉在地上。
“白虎,真是白虎。”
角落里的女孩站起来,手指指着楚落落,嘴唇张了两回才出声。
“她是不是布告上画的那个?”
李铁柱把松枝插进土里,裤腿一撩,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后头人也带倒了,十五个少年跪得乱七八糟,有人的膝盖磕在石上,疼得嘴角抽了抽,却没有爬起来。
楚落落走到李铁柱跟前,低头看他。
“你们住山上?”
李铁柱额头抵着手背。
“回殿下,草民们没有家。”
“哪来的?”
“各处来的。”
他嗓子卡了一下,手背上沾了土。
“有北边打仗逃出来的,有西南地震后没了爹娘的,也有镇上官学读不起退出来的。”
楚落落没接话。
李铁柱又说。
“我爹是镇北关边军,四年前死在匈奴人刀下,我娘带我往南跑,半路病没了。”
黑瘦男孩跪不住,往前挪了半寸。
“殿下,我叫黑蛋,连山郡的,地震把我家埋了,我从土缝里爬出来的。”
女孩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
“我叫小梅,清河县人,我爹卖我换粮,我跑了。”
十五张脸抬起来,脏污里露出一双双眼。
楚落落的小脚在地上蹭了蹭,转头看楚渊。
楚渊靠着松树,手臂抱在胸前,鬓边白发被月光照亮。
他没开口,只冲她点了一下头。
楚落落回身。
“起来。”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慢慢爬起来。
“你们想学武?”
李铁柱手掌贴在裤缝上,泥从指缝掉下来。
“想,做梦都想。”
“学了干什么?”
“保护人。”
这三个字冲出来,李铁柱自己也怔了一息。
楚落落盯着他看了三息,从空间里摸出一只烤红薯。
红薯还冒着白气。
她咬了一口,嚼完,含糊说。
“那就跟我学。”
半个月后,溪谷里多了一座山庄。
院子不大,三进,青石墙,竹瓦顶,正院,偏院,灶房,演武场都按楚天林图纸修成,门口木匾上书落花山庄,四个字是楚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落成那日,十五个少年站在正厅里。
脸洗干净了,新衣裳也换上了,是影一从镇上买回来的,尺码凑不齐,有人袖子盖过手背,有人裤脚露出脚踝。
楚落落坐在溪石搬成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半只烤红薯。
小白趴在她脚边,两只前爪按着一面小旗。
楚渊站在侧旁,双手背后。
影一守在门口。
“跪。”
十五个少年齐齐跪下。
这一回膝盖落地的声响齐多了。
楚落落把红薯咽下去,拍掉手心的灰。
“规矩只有一条。”
她抬头,红薯的热气从她脸前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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