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断桥水下(1 / 1)

京西的断桥比想象中更旧。

桥体被水泡了很多年,青石缝里长满黑苔,风一吹就有湿冷的腥气。

沈知微站在桥头时,先看见的是河面上细碎的浪纹。

水很急。

急得像底下压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黑伞二爷指了指桥墩下最暗的一处。

“就在那下面。”

裴砚书低头看了眼。

“怎么下?”

黑伞二爷没直接答,反倒看向韩德。

“你还记得当年怎么把伞送下去的吗?”

韩德一听这话,脸色更白,整个人几乎要散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知微听得出,他不是装。

那种怕,不是靠一两句拷问就能逼出来的,是十三年都没敢回头看一眼才会有的怕。

太子站在一旁,衣袍被河风掀起一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

“沈姑娘。”

“旧桥旧水,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沈知微转头看他。

“不够。”

“殿下若真觉得够了,为什么又跟到这里?”

太子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执意往深处走的人。

“因为孤要的是结果,不是死更多的人。”

沈知微笑了一下。

“可你每次说这句话,都有人先死。”

黑伞二爷忽然插了一句。

“别在这儿争。”

“水下的门,不等人吵完才开。”

他把焦黑的伞骨递给沈知微。

“这东西,等会儿得用。”

沈知微接过来,掌心一沉。

伞骨上有烧焦的痕,边角却打磨得很细,显然不是普通的断枝。

“为什么是我拿?”

黑伞二爷看着她。

“因为你父亲想见的,不是别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沈知微心口。

她没再问。

她把伞骨握紧,沿着桥边石阶往下走。

水已经没过脚踝,寒意顺着骨头往里钻。

裴砚书立刻跟上。

“我下去。”

沈知微摇头。

“你要留在上头盯着。”

“太子若翻脸,你得挡住他的人。”

裴砚书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懂她。

有些事只能她去做。

因为那水底的人,等的是她。

沈知微踩进更深的地方,耳边只剩水声。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她在河边走过。

那时他还会笑,会在她鞋底沾上泥时蹲下来替她擦。

她问过他,为什么这条桥总修不好。

父亲说,旧桥不是修不好,是有人故意不让它好。

那时她听不懂。

如今终于懂了。

有人把路修成了门,又把门藏进水里。

黑伞二爷在岸上喊了一声。

“到了!”

沈知微抬头,看见桥墩最下方的石缝里,果然嵌着一块极薄的铁片。

像锁。

又像扣。

她伸手按下去,水面猛地一动,像底下有什么在回应。

下一息,石缝里竟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是机关。

是铁链撞石的声音。

沈知微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裴砚书在岸上看得清楚,立刻喊:

“有活人!”

太子脸色终于变了。

而沈知微已经顾不上别的。

她把伞骨插进石缝,顺着那一点松动往下撬。

冷水冲上来,直灌进袖口。

可她只想把这道门撬开。

她不是在找一具尸体。

她是在找一个被藏了十三年的人。

事情到了这里,最难的反而不是继续查,而是让活着的人别急着把一切盖回去。她知道,证据会发脆,供词会发抖,旧日的习惯也会反扑,可只要还有人肯继续往前走,那些被压了很多年的名字就不算白被提起。真相不怕慢,怕的是又被谁抢先写成无事。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真正出来的从来不是一场轻松,而是一连串必须被认下来的旧事。沈知微一路逼到这里,已经不只是为了一个人或一家人,而是要让那些被压在水下、井下、伞下的人,都能重新用自己的名字站到人前。皇帝也好,太子也好,韩家、许家、魏家也好,谁都不能再只说自己是被局势推着走的。局势会变,血不会自己干净,只有把话说清,路才会真的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