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的霾跟熬糊了的中药渣似的,糊得人睁不开眼,邵砚川刚从贾法尔的印坊钻出来,胳膊上被鬼印烫出的水泡还渗着黄水,就听见邵砚北“嗷”一嗓子——这厮刚才帮着捡铜粉,光脚踩在鬼印边角料上,毒砂顺着冻裂的口子往肉里钻,脚背瞬间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青紫色的血管顺着脚踝往上爬,疼得他直抽抽,骂:“你个狗日的,碰个毒砂都能肿成这样,医药费三千刀,亏死我裤裆都凉了!”
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大巴扎的香料区,喧嚣声隔着两条巷子就往耳朵里钻。这破集市是萨法维王朝的阿巴斯一世1600年建的,征了三万民夫,修了整整十年,穹顶的蜂窝状结构跟蜂巢似的,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鬼叫声——邵砚川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在霾里冻成冰碴,砸在路边的石榴汁摊上:“建个破集市花十年,收的摊位费够买一百万份阿婆的年糕,苏野能吃一辈子,徐地能从年糕堆里打滚到娶媳妇,萨法维的苏丹真不如我爹一根手指头,我爹刻个印都算计着鱼鳔胶的用量,哪像他们败家。”
卖石榴汁的老板喊着“Ab-e anar!(石榴汁!)”招呼客人,邵砚川听不懂波斯鸟语,骂:“喊什么喊,跟徐风那孙子喊假印似的,吵得我脑仁疼。”他拽着邵砚北往香料区最角落的摊位挤,那摊位铺着块破波斯地毯,边角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棉絮,地毯上沾着陈年的番红花渍,跟干了的血似的——这就是贾法尔的姐姐的摊子。
老太太蹲在地毯上,满手都是香料味,指甲缝里塞着金黄色的番红花花粉,说话声音跟砂纸磨玻璃似的,唾沫星子混着番红花的碎渣,喷得半米远。她瞅见邵砚川破破烂烂的,用破蒲扇拍了下他的手背:“Befahm?(懂吗?)离远点!蹭坏了你赔得起?我这花是‘红色金’,贾姆希德国王的鲜血化的,20欧一克,够买你全家半个月的饭!”
贾姆希德是波斯神话里的贤明国王,《王书》里说他统治时期天下太平,后来恶魔入侵,他的鲜血洒在波斯大地上,长出了番红花——这知识点老太太骂得顺嘴,邵砚川听不懂波斯语,啐了一口:“说人话!蹭点味儿还能省了买香囊的钱,你这破花金贵得跟徐风那孙子的假印似的,谁稀罕赔?”但他的眼睛早瞅见了老太太手腕上的银镯子:上面刻着邵家的回纹,收尾半毫米的挑尖,跟他爹刻的一模一样。
邵砚北疼得直哼哼,脚背肿得发亮,渗出黄绿色的毒水,把破棉袄的衣角都蹭脏了。老太太瞅见他脚上的伤口,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毒砂的颜色她太熟了,是她弟弟贾法尔按阿维森纳《医典》里的毒方配的。《医典》是波斯医学之父阿维森纳写的,统治了欧洲和中东医学六百年,老太太年轻时候背得滚瓜烂熟,骂道:“你个蠢弟弟!这毒是我那瞎眼弟弟按《医典》配的,你碰了都不知道躲?邵怀仁的种都跟你一样没脑子?”
邵砚川一听“邵怀仁”三个字,立马换了副嘴脸,蹲下来指着老太太手腕上的银镯子:“老东西的东西你也留着?我爹当年跟贾法尔斗印,划瞎他一只眼,是那独眼龙偷学我爹的回纹手艺,输了不认账,还怀恨到现在?”老太太冷笑,扯了扯银镯子:“这是我嫁妆,你爹当年刻完送我的,说‘波斯的风再大,也吹不跑邵家的回纹’。我那蠢弟弟小时候诺鲁孜节还帮我摆七鲜桌,番红花是他亲手放的,现在被徐风那中国来的龟孙子蛊惑,忘了本,还配鬼印害人!”诺鲁孜节是波斯新年,家家户户要摆“哈夫特辛”七鲜桌,番红花是必备的,象征阳光和喜悦,这知识点顺着老太太的骂声就出来了。
这时候三个徐风的手下挤了过来,就是之前在印坊被共振吓跑的那几个,领头的手里举着个鬼印,塑料壳掺着铜粉,印面上的回纹仿的是萨珊王朝的银印——萨珊王朝是波斯最后一个前伊斯兰王朝,贵族印信都带回纹挑尖,这鬼印偏偏收尾齐得跟尺子量的似的,半毫米的挑尖都没有。手下喊:“臭小子,贾法尔老爷让我们来拿解药配方,识相的赶紧滚!”说着把鬼印往邵砚北肿得发亮的脚背上按,“滋啦”一声,毒砂渗进伤口,邵砚北疼得嗷一声,眼泪都出来了。
邵砚川骂了句“我操你姥姥”,掏出兜里最后半颗橘子糖,嚼碎了,又从老太太的摊位上薅了一小撮番红花——老太太刚要骂,瞅见他手里的枣木刻刀,又把话咽了回去。邵砚川把橘子糖、番红花混着唾沫抹在邵砚北的伤口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的是里海的盐水,是巴库老工头阿里给的,里海的盐是岩盐,波斯人认为阿娜希塔女神赐的,纯度高,用来配药最好。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刚碰到伤口就“滋啦”一声,黄绿色的毒水瞬间收了,肿消下去,伤口结了个暗红色的痂,跟番红花的颜色似的。
手下看得目瞪口呆,邵砚川冷笑,把剩下的番红花往他脸上一扬:“你个龟孙子,连萨珊王朝的印信规矩都不懂,收尾的半毫米挑尖是邵家刻刀的灵魂,你那塑料鬼印连个挑尖都没有,也敢叫印?”他手指一捏,鬼印“啪”地碎了,塑料壳溅得满地都是,里面掉出个“Made in Yiwu”的小标签,邵砚川捡起来,塞兜里,嘴硬:“这标签值一分钱,省了买书签的钱,回头给我爹当墓碑铭,写‘邵怀仁之孙,捏碎义乌假印+波斯鬼印’,够他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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