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冰牢里的旧账(1 / 1)

冰碴子扎在邵砚川耳尖的痂上,疼得他一抽。邵砚川抬手蹭了蹭,指尖沾了点血,冻得发硬,他骂了句“糟践我两分钱的血”,随手往破棉袄的补丁上抹——这补丁是上个月在西贡晒的鱼鳔补的,三毛钱一两,可不能脏了,回头还得用青金石粉混着补,又得多花一毛。

王叔靠在冰壁上,右腿的伤口又渗了血,冻成红黑色的冰碴子挂在裤管上,风一吹就晃。邵砚川刚从怀里掏出新掰的鱼鳔要给他补,手指蹭到他裤腿上的一点木屑,松脂味儿冲鼻子。他愣了,这味儿他熟,二十年前在京都金阁寺殿角捡的那块楠木边角料,垫自家饭桌腿,歪了两分,他娘骂了他半个月,说刻榫头手抖,丢邵家的脸。

“你这木屑哪来的?”邵砚川没抬头,使劲按了按鱼鳔,王叔疼得抽了口气,冰碴子掉在补丁上,凉得他一哆嗦。王叔没说话,他爹先咳了,哈出来的白气冻在胡子上,像挂了层霜。邵砚川瞥见爹怀里露着半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橘色的,跟他兜里那四张拼起来缺一角——那四张是阿婆十年前给的,他攒到现在,就差这一张。

“你王叔这辈子,就毁在这木屑上。”爹的身音被风刮得碎。

邵砚川啐了一口,把冻硬的干大列巴从兜里掏出来,磕了磕,掉下来几块渣子,赶紧捡起来塞嘴里,硬得硌牙:“毁啥?毁在三毛钱的补丁上?八六年我跟他去首尔修景福宫的印匣,他偷偷接了徐天他爹的活,刻假海眼印,拿了人家一锭银元,藏在印泥盒里。后来我拆带电玻璃罩,摸到锁芯里的银元碎末,还以为是哪路野猫叼进去的,骂了半天糟践我五分钱的铁丝。原来是他藏的!我娘调的印泥,两毛钱一盒,被他蹭得有股铜臭味,我磨了半个月才把味儿去掉,亏了我三毛钱的磨刀石!”

王叔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摸裤腿,摸出块皱巴巴的楠木片,跟他垫桌脚的那块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想,这料子好,刻个私印,比你爹刻的‘金阁寺宝’差不了多少……”

“差远了!”邵砚川打断他,星髓刻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柄上苏野刻的“苏”字硌得他掌心发疼,“你刻的印,斜棱歪了两分,我后来拆金阁寺的暗榫,那榫头晃得跟我家那破凳子似的,我用了五分钱的铁丝固定,亏大了。你爹刻的印,我二十年前见过,刀口跟刀切豆腐似的,严丝合缝,你那也叫刻印?”

爹叹了口气,伸手掰了半块干大列巴塞给王叔:“八九年跟中苏考察队去塔什干找青金石矿,沙漠里四十度,水壶就剩最后一口,你王叔中暑晕了,我把自己的水全给他,自己啃仙人掌,嘴扎得全是血口子,咸得发苦。后来我发现他怀里藏了三块青金石,我没揭穿,偷偷把石头磨成粉,混在我娘的印泥里。你之前刻的印,总觉得印泥比别人的润,就是因为这粉。”

邵砚川摸了摸怀里的印泥盒,打开闻了闻,果然还有股青金石的硫磺味,混着娘的樟脑丸香。他想起塔什干卷里扒出来的爹的笔记,里面夹着几块碎青金石,纹理跟王叔怀里那枚歪歪扭扭的海眼印一模一样。他伸手把那枚印掏出来,对比星髓刻刀的崩口,角度分毫不差——原来他刻刀崩了这么多年的口,根源在这龟孙这儿!

“怪不得前阵子在塔什干捡的星髓碎末,味道不对,原来混了你藏的石头!”邵砚川骂道,把印扔回王叔怀里,“我当时磨了半个月,糟践我三毛钱的磨刀石,还以为是你爹藏的,原来是你偷的!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王叔的眼泪掉在冰面上,冻成小冰珠,滚了两下就不动了:“我不是想偷……我就是想留着,等你爹刻不出好印的时候,我拿出来,证明我比他强……结果被他发现了,他没揭穿,自己扛了私藏文物的罪名,被考察队记过,回来还帮我瞒着太爷爷。我当时恨啊,凭啥他做啥都对?凭啥我藏块石头就成了罪人?”

爹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橘子糖纸,糖纸背面有王叔歪歪扭扭的字:“兄弟”。“这糖纸是你娘当年在塔什干给你们买的,一人一张,你王叔藏了四十年。”爹说,“九一年苏联解体,我们来海参崴修二战纪念碑的刻字,徐天他爹把锁魂砂配方偷出来了,要我们刻七道海眼印封进冰牢。你王叔那时候刚有了小王,徐天他爹扣了小王,说不给刻错的印,就把小王扔海里喂鱼。你王叔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我看见了,没说。后来我偷偷把小王送到莫斯科的亲戚家,每月寄钱,让他配合我演反叛的戏,就是为了保护他。”

王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伤口的血渗出来,染红了冰壁上的霜:“我不是想反叛啊……我就是想活着见我儿子一面。我演了十年坏人,故意被你踹断腿,故意砸锁砸不实,故意追你放水……我就是想,等我儿子安全了,我就去自首,跟你说对不起……”

邵砚川这才注意到旁边缩着的小王,眉眼像极了王叔年轻时候。他之前就觉得眼熟,原来是他儿子——中俄联合执法的卧底,难怪每次遇险都躲得快,原来是王叔暗中教的警务技巧。邵砚川骂了句“糟践我两分钱的纸巾,回头你打工还我”,却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橘子糖,塞给小王。糖纸是橘色的,跟他兜里的那四张拼在一起,刚好是个完整的橘子,糖渍印着“兄弟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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