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砚川踩着凯旋门台阶上的薄冰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十年来的执念上。破棉袄的鱼鳔补丁蹭过石阶的棱角,掉下来几片碎屑,他心疼得抽抽,骂了句“三毛钱的补丁,糟践一回又一回”,可脚下的步子半点没停。苏野在他背上睡得安稳,小脸贴着他的后颈,哈出来的热气把补丁上的冰碴子融成一小片湿痕,凉得他一哆嗦。
胜利广场东侧的C-56潜艇趴在雪地里,银灰色的钢铁外壳结着层厚冰,像头冻僵了的巨兽。舱口的铜牌上印着俄文和中文,旁边贴着个褪色的二维码,下面标着“讲解器租赁25元/台”。邵砚川瞥了眼,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唾沫:“25块够买12个排骨年糕,苏野能吃两顿半,这破机器念的玩意儿,能有我耳朵听的真切?”他没租设备,凑到旁边一个东北退休旅行团后面,导游举着小黄旗,俄裔翻译正用带着大碴子味的普通话讲:“这艇是1941年下水的,击沉过10艘德军运输舰,冷战时候舱底修了条秘密通道,连着海参崴地下的生化基地,当年苏联特工就在里头存剧毒原料……”
邵砚川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太爷爷的日记里写过:“海眼号沉后,邵氏先祖受苏方邀,修地下基址,刻七道海眼印封门。”那基址里藏的,可不就是纯度十倍的锁魂砂母液?他让小王扶着王叔在指挥舱等,自己背着苏野往底层钻。舱口窄得要命,得侧着身子挤,破棉袄的补丁蹭在舱壁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混着头顶管道滴下来的冷凝水“滴答”响,滴在他脖子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那水是铁锈味的,混着点陈旧的霉味,像他爹失踪前穿的那件灰夹克上的味儿。
旅行团的老奶奶看他抱着孩子不方便,塞给他一块苏打饼干,酥得掉渣。邵砚川接过来,没舍得给苏野,自己先咬了一口,硬得硌牙,麦香里带着点陈味,像他娘当年藏在樟木箱里的旧点心。他心里算账:这饼干值五毛钱,省了买零食的钱,值。可嚼着嚼着,心里突然发酸——十年前他爹失踪那天,也揣着半块这样的饼干,说去码头接个朋友,就再也没回来。
底层的舱门是锁着的,铜锁上结着层绿锈。邵砚川掏出星髓刻刀,刀尖插进锁孔的瞬间,指尖就感觉到熟悉的斜棱卡感——这锁是他太爷爷当年刻的,只有邵家的刻刀能开,角度和他修半山扶梯的榫卯、做潜水钟的竹管、刻冰面防滑纹的分毫不差。“咔哒”一声,锁开了,一股陈旧的纸味混着铁锈味涌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苏野在他背上动了动,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含糊地喊了声“阿川”。
舱里堆着三个绿色军用储物柜,上面印着褪色的红星。邵砚川一个个打开,第三个柜子里躺着个硬皮笔记本,封皮上印着苏联国徽,右下角有他爹邵怀仁的字迹:“卧底日志,1965-1975”。笔记本的边缘磨得发毛,纸页黄得像老陈皮,显然被人翻了无数次。他蹲下来,就着舱顶暗红色的应急灯翻开,第一页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冻得手抖写的:
“徐天爹追锁魂砂母液十年,要拿来做跨境生化生意。我故意泄露配方,引他们来海参崴,配合俄警方一网打尽。王叔是故意反叛的,为取徐天爹信任,小王被扣当人质,绝不能伤了孩子。”
邵砚川的手指一下子抖了。他摸着纸页上的字,指腹蹭到爹的指纹印,凉得发颤,像爹当年握着他的手教他刻印时的温度,却又隔着十年的时光,冷得刺骨。他翻到下一页,是爹写的日常:“砚川的丫头苏野今年该换牙了,记得给她留块橘子糖。王叔的老寒腿犯了,得给他带瓶虎骨膏。那八万六的铜疙瘩是徐天爹给的定金,我故意让砚川卖掉,就是让他有路费跑遍全国找印,练手艺——不然他窝在杭州老巷,一辈子成不了气候。”
八万六。他讨了十年的债,恨了十年的“贪款”,原来是他爹给他留的学费。他想起在香港卷的时候,为了这八万六,他和徐天争,和王叔抢,甚至把王叔的腿踹断,现在才知道,那钱不是爹贪的,是爹怕他没路费,怕他练不成手艺,故意让他卖掉的。他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像堵了块青金石,凉得发疼。十年来的委屈、愤怒、执念,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可笑——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爹牵着鼻子走了十年,连讨债都讨错了对象。
他翻到中间一页,夹着半颗苏野小时候掉的乳牙,还有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橘色的,和他兜里攒的五张拼起来,刚好是个完整的橘子。糖渍印着娘的字,铅笔写的,被冻得发硬:“砚川,回家吃饭。”他捡起糖纸,指尖蹭过糖渍的甜味,混着娘的樟脑丸味,像娘的手摸着他的脸,像小时候娘给他剥橘子,说等爹回来一起吃。他嘀咕道:“这糖纸值一分钱,拼齐了就是我娘写的‘回家吃饭’,比啥都金贵。”可声音抖得厉害,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不对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