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奈良原的吉普车(1 / 1)

邵砚川刚把那页爹写在桑皮纸边角的字塞进棉袄内兜,指腹还蹭着那行抖得不成样的笔迹:“山路断,往奈良,寻奈良原,取辅印。”就听见山涧底下传来恒古堂打手的骂声,关西腔混着树枝折断的脆响,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左膝盖里的锈钉子这会儿疼得邪乎,每挪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缝里拧,苏野冻得吸溜鼻子,攥着兜里最后半块馊馒头,指节都捏白了。

俩人沿泥路往下蹭,走了两里地腿肚子就转了筋。迎面过来辆拉杉木的破卡车,车斗里漏的木屑堆得老高,潮乎乎的混着松香味。

开车的关西大叔光着膀子,满身木屑,看见他俩,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乗るか?奈良まで无料や。”(坐不?去奈良不要钱。)邵砚川咬咬牙,把兜里仅剩的两块干馒头掏出来,递了一块过去——那是他留了三天的应急粮,现在只能当路费。大叔接过馒头,塞嘴里嚼得嘎嘣响,拍了拍车斗:“上来,杉木屑柔らかいで、腰が痛くない。”(上来,杉木屑软,不硌腰。)

车斗里的木屑潮得能攥出水,邵砚川舍不得弄脏棉袄,蹲在木屑里把苏野裹进怀里。风刮过来,先闻到鹿屎的骚味,混着奈良古杉木的清苦味,还有点东大寺烧香的烟味。

苏野扒着车斗边沿,眼睛亮了:“哥,那是奈良吗?有鹿叫。”刚说完,一头公鹿就凑过来,叼走她手里露着头的半块馒头,嚼得嘎嘣响,甩了甩角蹦跶着跑了。邵砚川心疼得跳脚:“你个畜生!那是三天的饭钱!”公鹿回头瞅了他一眼,嘴角的馒头渣还挂着,蹦跶着往公园深处跑了。

进奈良公园的时候雨刚停,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晒得鹿的毛发光亮。刚拐过一棵老杉树,就听见“突突突”的发动机声,像头哮喘的老牛。一辆破吉普冲上来,车身糊满了黄泥,保险杠歪得挂在了左前轮上,车斗里堆着半捆生锈的铁丝、几块烂杉木板,还有个缺了角的桃木木鱼——和他怀里那枚,纹路都一模一样。开车的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服,袖口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泛黄的秋衣,额头上沾着块机油渍,看见他俩,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破吉普像头蛮牛似的撞过来,两个刚从沟里爬上来的恒古堂打手还没站稳,就被撞得飞出去三米远,一个摔进了路边的刺丛,一个滚进了山涧,骂骂咧咧的关西腔顺着风飘上来:“このボケ车、杀す気か?!”(这破车,想杀人啊?!)

姑娘探出头,一口关西腔骂回去:“お前らが道を塞ぐな!鹿より邪魔や!”(你们堵什么路!比鹿还碍事!)骂完“嘎吱”一声把车停在邵砚川面前,皱着眉瞪他:“お前、さっきのケチンボ木匠?早く乗れ、佐藤の奴、すぐ追いつくぞ!”(你,刚才那个抠门木匠?快点上来,佐藤那家伙马上就追上来了!)

邵砚川没急着上车,先蹲下来摸了摸吉普车的底盘。

底盘上焊着个加固件,是邵家独有的“倒钩燕尾榫”——普通的燕尾榫受横向力容易脱,他爹当年加了道倒钩,越受力咬得越紧,除了邵家人,没人会做这种榫头。指尖蹭过榫头的接缝,发现有点松了,应该是车太破,天天在奈良的山路上颠,把焊点颠裂了。职业病瞬间犯了,他从工具箱里摸出平口刻刀,又削了块指甲盖大的桃木片,垫在榫头和焊点的缝隙里,用小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咔”的一声轻响,榫头重新咬紧了,比新的还牢。

奈良原绫探出头,看见他的动作,眉毛挑了挑:“この缓み、半月前から気づいてた。修理屋が五千円って言ったのに、お前は一文も取らないのか?”(这松洞我半个月前就发现了,修理工要收五千日元,你倒好,一分钱不要?)邵砚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没说话——五千日元够买二十斤干馒头,他不是不心疼钱,是看不得好好的邵家榫头被糟践。他弯腰钻进副驾,才看见姑娘手指甲缝里塞着木屑和铁锈,指节上贴着块脏兮兮的创可贴,哪像什么世家小姐,分明是个天天跟木头打交道的糙人。

“我叫奈良原绫。”她一边打方向盘躲开路上啃草的鹿,一边用生硬的汉语说,“奈良原家的末裔。”她腾出一只手,从牛仔服内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合影,递过来,“你爹,我爷爷,三十年前在金阁寺拍的。”

照片边角都磨得发毛了,背面有个极小的“休”字刻痕,是一休的刀法,和邵砚川怀里木鱼上的刻痕一模一样。照片上两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站在金阁寺的斗拱下,一人手里拿着半枚铜印,印钮上的螳螂榫清晰可见。左边那个嘴角有颗痣的,是邵砚川的爹;右边那个眉眼和她像了七分的,是她爷爷奈良原健一。

“佐藤是我们家的守印人,守了三代了。”奈良原绫咬着后槽牙,指节捏得方向盘吱呀响,“三年前他偷了我们家那半枚辅印,投了恒古堂。现在他追你,不是要杀你,是要拿你手里的主印——两印合一,才能开三千院药师如来像的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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