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柴房里的狂和尚(1 / 1)

邵砚川拽着苏野往杉树林里钻的时候,裤腿被野蔷薇的刺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渗了出来,混着雨水和泥,黏糊糊地贴在小腿上。

他不敢停,听见身后灌木丛里打手的骂声,关西腔的脏话混着树枝折断的脆响,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跑出半里地,眼前出现一座歪歪扭扭的柴房,墙是碎砖垒的,屋顶铺着烂杉树皮,门楣上挂着个破木牌,写着“大徳寺别院”四个褪了色的字,字是狂草,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日本的刀锋。

“进来。”柴房里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关西腔重得像含了块石头。

邵砚川没多想,拉着苏野撞开门。屋里一股子松烟墨、香灰和烂白菜的混合味,呛得人嗓子眼紧。一个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手里转着个破木鱼,木鱼缺了个角,露出里面的桃木芯,和他兜里捡的桃木渣一个味。老和尚的僧袍补丁摞补丁,领口和袖口的补丁是深灰色的,和原来的布料差了两个色号,一看就是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爹当年给他补棉袄的手艺。

“坐。”老和尚没回头,指了指旁边的破凳子,凳子腿是用废木料拼的,榫头是“一休结”——邵砚川认得这个结,是他爹教他的,说是一个叫一休的疯和尚发明的,专门用来绑易碎的东西,越拉越紧,不会松。他心里咯噔一下,他爹临终前说过,一休和尚是匠人的朋友,最看不惯那些把金箔贴在木头上的假把式。

“你爹当年跟我学过这个结。”老和尚好像背后长眼,沙哑的声音慢悠悠的,“他说这结比你那鲁班结结实,绑刻刀不会掉,绑念珠不会散。”说着,他转过身,露出半张皱得像老树皮的脸,牙齿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嘴角还沾着点粥渍。他指了指邵砚川怀里揣的念珠,那串珠子是用桃木刻的,绳子就是一休结,刚才邵砚川拆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看出来。

邵砚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串念珠,桃木的香味混着沉香的味,钻进鼻子里。他想起爹当年在什刹海的破屋里,一边给他刻木鱼,一边讲一休的故事:“那个疯和尚,住在京都大德寺,天天骂足利义满的金阁寺是金痴窝,说贴那么多金,够京都老百姓吃三年,还不如给工匠买斤米。冬天冷,他把木佛像劈了烧火取暖,说佛在心里,不在木头上。”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刻的就是个一休结的木鱼,和他现在看到的这个,一模一样。

“你爹当年在这柴房住了半个月,跟我学一休结,说要绑他的刻刀。”老和尚拿起那个破木鱼,敲了一下,“咚”的一声,声音沉得像敲在老杉木上,“这木鱼就是他用我这儿换下来的桃木刻的,你听听这声,比你那把锈刻刀强。”邵砚川凑过去,用指甲敲了敲木鱼,果然,声音比他的刻刀清亮得多,是老桃木的声音,放了至少有几十年。

柴房门被推得“哐当”一声响,刚才那个摔进灌木丛的打手探进头来,脸上被蔷薇刺划了好几道血印子,恶狠狠地骂:“このガキ、ここにいる!”(这小子在这儿!)老和尚没抬头,只是用木鱼敲了敲凳子,那打手像被点了穴一样,愣了一下,缩回头,嘴里嘟囔着“大徳寺の坊さん、やばい”(大德寺的和尚,惹不起),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邵砚川心里一惊,他知道大德寺在京都的地位,连恒古堂背后的人都不敢轻易得罪。老和尚看着他吃惊的样子,笑了笑,露出缺了牙的牙龈:“怕啥?那个疯和尚当年连足利义满都不怕,还怕几个穿黑西装的龟孙?”他从怀里掏出个破碗,碗底有个“休”字的刻痕,碗沿缺了一块,是被人砸的,“这是一休大师用过的碗,当年吉田流的那帮少爷兵,嫌他烧佛像,砸了他的碗,他捡起来接着用,说‘碗缺了能盛粥,人缺了能干活,怕啥?’”邵砚川看着那个“休”字,刻痕很深,是他爹常用的刀法,一刀下去,绝不拖泥带水,他突然想起爹的刻刀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休”字刻痕,是他爹的记号。

“吉田流那帮人,都是假把式。”老和尚往香炉里插了根香,香是劣质的,冒出的烟是灰色的,“他们把一休传下来的螳螂榫改了,加了个花哨的卡口,说是自己的发明,还把一休的记号都磨了,换成自己的。你爹当年就是看不惯这个,才偷偷把真正的螳螂榫图纸藏在三千里外的三千院。”他从破蒲团底下摸出张桑皮纸,就是邵砚川之前拆念珠找到的那张微缩地图,上面除了“三千院”三个字,还有一行极小的一休的批注:“此处有恶犬,扔块馊馒头即可。”邵砚川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这很符合他听过的那个疯和尚的作风——务实,不装蒜。

老和尚又从柴房的角落里拖出一堆废木料,都是金阁寺修缮换下来的,“你看这些木料,都是当年一休让人从中国运过来的杉木,结实得很,可吉田流那帮人嫌杉木不好看,非要换成本地的扁柏,还贴金箔,把好好的木料糟践了。”邵砚川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废木料,果然是上好的杉木,纹理直,密度大,是他爹常说的“能传百年的料子”。他捡起一块边角料,用刻刀削了削,木屑是白色的,闻着有松香味,确实是老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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