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破绽(1 / 1)

光复四年正月十九,子时三刻,北京,北镇抚司。

签押房里的烛火烧了大半夜,已积了厚厚一层烛泪。赵世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马克西米利安带回的那本簿子,已经翻了两遍,没有合上。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又抬起,落到另一行,像是在比对什么东西。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簿子递给任何人。

骆思恭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夜色中皇宫方向的轮廓。他年过六十,身形依然挺拔,双手交握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朱正之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目光在赵世奎和骆思恭之间来回移动,等待着有人先开口。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堂中,等待着。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赵世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梅村百户,你和他谈了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马克西米利安答。

“一个时辰。”赵世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簿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一个时辰里,他有没有跟你聊过别的?比如——他家里有几口人,他妻子叫什么,他孩子多大了,他离开西伯利亚的时候有没有人送他?”

马克西米利安微微一怔。他回忆了片刻,然后说:“没有。下官问的都是西伯利亚的事务,他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家事。”

“你没有问?”

“下官……没有问。”

赵世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簿子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朱正之放下凉透的茶杯,换了一个坐姿:“赵镇抚,你发现什么了?”

赵世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本簿子里的东西,太干净了。”

他坐直身体,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页:“他说总督两年一任,苏列舍夫今年应该卸任。下官在兵部查过一些西伯利亚的情报,俄罗斯人的总督任期确实有两年之例,但下官也查到,有人干了三年才走,有人干了一年就被调走,还有人死在任上。‘两年一任’是规矩,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他又翻了一页:“他说海关官员独立于总督,直接向莫斯科报告。下官在锦衣卫干了三十年,见过的‘独立衙门’多了去了。名义上独立的,实际上被总督捏在手心里的,有的是;名义上归总督管的,实际上直接通天听,总督也动不了的,也有的是。他说得这么绝对——”

他抬起头,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反倒让下官觉得,他像是在背书。”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官当时也觉得他的回答过于完整,但下官以为,那是因为他当过书记官,习惯了条理清晰地汇报事务。”

“有这个可能。”赵世奎没有否认,“但下官还是觉得,应该跟他拉拉家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下官办案多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审人的时候,不能光问案子,还得问点别的。问他家里有几口人,问他老家收成怎么样,问他昨天晚上吃的什么。这些看似无关的话,往往比正题更有用。一个人可以在大事上撒谎,但在小事上,很容易露出马脚。”

他停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便收住话头:“下官也只是瞎琢磨,不一定对。”

骆思恭这时缓缓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赵世奎,也没有看马克西米利安,而是看着朱正之:“右都督大人,老臣想看一眼那本簿子。”

朱正之点了点头:“骆指挥使请便。”

赵世奎起身,双手将簿子捧到骆思恭面前。骆思恭接过,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手指掂了掂簿子的厚度,然后才缓缓翻开。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上许久,有时还会翻回前一页,重新比对。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罩中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骆思恭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簿子,没有立刻说话。他拿着簿子,走回窗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沉稳:

“梅村百户,你辛苦了。这份口供,很有价值。”

马克西米利安刚要开口致谢,骆思恭却继续说道:“但老夫有几个疑问,想请你帮忙琢磨琢磨。”

他翻开簿子,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他说,总督两年一任。苏列舍夫是1623年到任的,今年应该卸任。接替他的人是特鲁别茨科伊公爵。”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骆思恭合上簿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特鲁别茨科伊公爵到任了没有?”

马克西米利安愣了一下:“他说……他离开莫斯科时,特鲁别茨科伊尚未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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