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成色(1 / 1)

光复四年正月十九,北京,城东南,勒梅尔宅邸。

宅子不大,一进四合院,在东城根儿底下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院子里没有假山鱼池,没有花木藤架,只在墙角堆着几捆缆绳、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锚,和一架晾晒着的渔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儿住着一个退隐的老船工,绝不会想到这宅子的主人曾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创始合伙人之一。

马克西米利安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伊萨克·勒梅尔正坐在堂屋的窗前,腿上盖着一张旧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本簿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马克西米利安脱下外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父亲对面坐下,“欣洛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要考虑。”

伊萨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了解雅各布·欣洛彭——那个人从来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亮出底牌。他说“要考虑”,意味着他感兴趣,但还在等更好的条件。

“他还说了一件事。”马克西米利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北京城里至少有四五拨人在打西伯利亚的主意。山西的票号商人,徽州的茶商,登莱的海商,还有一个叫沈一诚的——光复元年还是个在宁波码头扛包的苦力,现在手里流动资金比咱们父子俩加起来都多。”

伊萨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有竞争,说明这块肉够大。”

他放下簿子,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好像不是很着急。”

马克西米利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急也没用。欣洛彭说得对——市场需要竞争。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让他点头,而是让他知道,我们比其他竞争者更懂西伯利亚。”

伊萨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你今天穿这身去的?”

马克西米利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呢绒长袍:“怎么了?”

“没什么。”伊萨克端起手边的茶杯,又放下,“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一个商人了。”

马克西米利安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话里有话。

果然,伊萨克顿了顿,又道:“可你不是商人。你是锦衣卫百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胡同里小贩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马克西米利安放下茶杯,正视着父亲:“这两件事不冲突。”

“不冲突?”伊萨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执拗,“你白天去拜访欣洛彭,谈西伯利亚公司;晚上回北镇抚司报到,审犯人,写密报。你到底是商人,还是间谍?”

“都是。”马克西米利安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锦衣卫需要西伯利亚的情报,西伯利亚公司需要锦衣卫的保护。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伊萨克沉默了。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坚定,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记忆中的儿子,还是那个在登莱海边捡贝壳的少年,一转眼,已经成了一个可以在两个世界里从容穿梭的人。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仆匆匆走进来,躬身道:“老爷,少爷,门外有锦衣卫的官爷来了,说是奉右都督朱大人之命,请少爷即刻前往北镇抚司。”

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拿起挂在门边的外袍:“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伊萨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儿子披上外袍,跟着那名锦衣卫校尉走出了院门。院门关上的一刹那,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荷兰没了,你倒是在这儿扎下根了。”

北镇抚司大堂。

朱正之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托着腮,肘部撑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像是等得有些无聊。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飞鱼服,腰间系着一条犀角带,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他的面容与赖陆有五六分相似,但轮廓更柔和一些,眉眼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

骆思恭站在他左手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贴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神色平静。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从万历年间就当锦衣卫指挥使,历经三朝,见过太多的风浪,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赵世奎站在骆思恭下首,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正在低声汇报情况。

“……鸿胪寺和礼部同时收到过俄罗斯国的外交文书,所以才允许这一支使团进京。文书上用蒙文和俄文并列书写,大意是说沙皇闻东方有大国,特遣使臣赍国书并方物来朝,以通两国之好。鸿胪寺查验了文书上的印章,确认是俄罗斯国的官方印信,便按例安排了接待。”

赵世奎翻了一页,继续道:“但问题出在使者的身份上。按例,远藩进贡,使者的姓名、职务、家族背景,都要在文书中写清楚。但这支使团递交的文书上,只写了‘伊万·彼得罗夫’五个字——没有父称,没有家族名,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其身份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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