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票券(1 / 1)

光复四年正月十八,北京,正阳门外,西荷塘巷。

这条巷子位于正阳门外西南,距大明门不过三里地,既不属繁华商业区,也不属达官贵人聚居地,却自光复二年起渐渐聚集了一批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巷子深处有一栋三进的洋房,青砖外墙,拱形门窗,屋顶铺着红色筒瓦,在一片灰墙黛瓦的北京民居中显得格格不入。这栋洋房的主人叫雅各布·欣洛彭——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创始合伙人之一,如今在北京城里做进出口生意,专营从马尼拉转运的香料和苏木。

上午辰时刚过,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了洋房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粗糙纹理。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呢绒短外套,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动作利落,一看就是个在船上待了大半辈子的人。

随后下来一个年轻人,约莫十九岁,身材瘦高,面容清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绒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别针。他的步伐稳健,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洋房的拱形门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中国仆人探出头来,打量了一下两人,用生硬的荷兰语问:“找谁?”

年轻人用流利的荷兰语回答:“马克西米利安·勒梅尔,求见欣洛彭先生。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仆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稍等。”然后关上门,转身进去了。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门外,等待着。他的父亲伊萨克·勒梅尔没有来——是他自己要求的。“欣洛彭不会想见我,”伊萨克说,“你去。你代表我,但不代表我的过去。”

马克西米利安理解父亲的意思。伊萨克和雅各布曾经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1601年,他们一起参与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筹备,一起在阿姆斯特丹的码头边喝酒,一起憧憬着东方的财富。但1609年,伊萨克因为抛售VOC股票而与公司决裂,也与雅各布分道扬镳。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十六年过去了。荷兰已经不存在了——被西班牙镇压,被吞并,从地图上消失了。那些曾经的辉煌、曾经的争执、曾经的恩怨,在亡国的阴影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但伊萨克仍然不愿意亲自来见雅各布。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愧。

门再次打开了。仆人侧身让开:“欣洛彭先生请二位进去。”

马克西米利安和那位中年汉子跟着仆人穿过前院,走进客厅。客厅不大,陈设简洁,靠墙摆着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一把算盘。墙上挂着一幅荷兰地图,边缘已经磨损发黄,显然是多年前带来的。

雅各布·欣洛彭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给一盆盆栽浇水。他听到脚步声,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他大约六十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在马克西米利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他身后的中年汉子身上。

“威廉·科内利斯·斯考滕。”雅各布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你也来了。”

中年汉子微微点头:“欣洛彭先生,多年不见。”

雅各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坐吧。”

马克西米利安和斯考滕在对面坐下。仆人端上三杯热茶,然后退了出去。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雅各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马克西米利安:“你父亲还好吗?”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太好。”

雅各布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的腿不行了。从去年冬天开始,膝盖肿得走不了路,天气一冷就疼得睡不着。大夫说是痛风,也有人说是因为在海上待太久,湿气入了骨。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登莱的宅子里,很少出门。”马克西米利安顿了顿,“但他脑子还很清楚。每天都在写东西,写关于西伯利亚的笔记,写关于皮毛贸易的计划。”

雅各布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还是老样子。身体垮了,脑子不肯停。”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马克西米利安脸上:“说吧,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马克西米利安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欣洛彭先生,我想和您谈谈西伯利亚。”

雅各布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西伯利亚。最近很多人都在谈西伯利亚。”

“我知道。”马克西米利安说,“但我和他们谈的不一样。他们谈的是‘要不要去’,我谈的是‘怎么去’。”

他指着文件上的第一行字:“我和父亲设计了一套方案——成立一家西伯利亚公司,由皇室提供部分启动资金,在六京的票券交易所挂牌出售股份,募集民间资本。公司雇佣浪人作为护卫,在鄂毕河、叶尼塞河、勒拿河的关键位置建立贸易站,从当地部落手中收购皮毛,然后通过六京的商贸网络销往江南、日本、南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