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老农(1 / 1)

光复三年十二月初八,酉时,京都,二条城西侧驿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徐尔觉坐在二楼会客厅的窗边,面前放着一只粗陶茶碗,茶汤已经凉透,他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发呆。

今天下午在御所广场上的那一幕,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柴田胜重跪下时的表情,康朝从辇车上走下来时的从容,三声呐喊震得御所瓦片颤抖的轰鸣——这些他都记住了。但有一件事,一直卡在他心里,像一根细刺,不疼,却总让他忍不住去想。

那个站在巷口的老农。

当时广场上所有人都被柴田胜重的呐喊和康朝的出场吸引住了目光,没有人注意到东侧那条小巷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但徐尔觉注意到了。不是因为那个人做了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笼在袖中,像是一个路过看热闹的老百姓。

但那种从容,让徐尔觉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在看到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阵、听到三声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后,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恐惧、躲避、逃跑。但那个人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眼前这一切的熟悉和漠然。

徐尔觉当时没有声张。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然后收回了目光。

现在,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站起身,走下楼梯,来到驿馆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前。纸门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木鱼敲击声。他抬手叩了叩门框:“大师,可在?”

木鱼声停了。片刻后,纸门从内侧拉开,真圆和尚的面容出现在灯光中。他看到徐尔觉站在门外,微微颔首:“徐御史,请进。”

徐尔觉跨过门槛,在真圆对面坐下。真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然后重新坐定,双手合十:“徐御史神色不定,可是有心事?”

徐尔觉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握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师,今日下午御所广场上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真圆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那大师可知道——当时广场东侧的一条小巷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农?”

真圆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徐御史,你问的这个人,可是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身材瘦削,背微微佝偻,双手笼在袖中?”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一凝:“大师认识他?”

真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贫僧认识他。他叫木下忠重,世人多称他佐助,官讳上野守。”

徐尔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木下忠重?上野守?可他明明穿着一身农夫的衣裳——”

“因为他本来就是农夫。”真圆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他不是大名。他的长子木下忠青,才是上野国沼田藩的藩主。他自己,只是一个农夫。”

徐尔觉沉默了。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下,然后缓缓开口:“一个农夫,为什么会出现在丹后兵围困御所的广场上?”

真圆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徐御史,你可知道——庆长五年冬天,大阪之战?”

徐尔觉点了点头:“知道。那是赖陆公奠定天下的一战。”

真圆微微颔首:“那一战,表面上看,是德川家康与丰臣秀赖的对决。但实际上,真正的胜负手,不在大阪城下,而在城外的一条水坝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时,赖陆公为了断绝大阪城的水源和粮道,在淀川水系与木津川水系的交汇处修筑了一道水坝。那道水坝一旦合龙,大阪城就将成为一座孤城。德川家康自然知道这一点,他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部队——石田三成和岛清兴率领的五千人——突袭水坝,试图在合龙之前将其摧毁。”

“负责守卫水坝的,就是木下忠重。”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一个人?”

“他当时手下只有八百人。”真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历史尘埃覆盖的事实,“八百人对五千人。他守了一天一夜。石田三成攻了三次,岛清兴攻了两次,都被他打了回去。等到援军赶到的时候,他手下的八百人只剩不到两百,他自己身上中了三箭,左臂被刀砍伤,深可见骨。但他没有退。水坝合龙了。大阪城,成了一座死城。”

他抬起头,看着徐尔觉:“徐御史,你知道当时配合他守水坝的,是谁吗?”

徐尔觉摇了摇头。

“柴田胜重和水野平八郎。”真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当时,他们俩只是木下忠重的副将。柴田负责左翼,水野负责右翼,木下忠重居中指挥。那一战之后,赖陆公亲手给木下忠重写了一份褒状,称他为‘三锋矢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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