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二十,申时三刻。
名护屋,城下町。
徐尔觉坐进了轿子。
这不是他作为巡按御史的官轿——那顶八人抬的明制大轿太过显眼,他只有在正式出行时才会使用。此刻他坐的,是一顶二人抬的青呢小轿,是陈贵从客栈附近的轿行赁来的,看起来与城中商人或中层武士常用的轿子别无二致,混在城下町的街巷中毫不起眼。
轿帘放下了。轿厢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两侧小窗透进来的几缕午后斜阳,在轿厢的木壁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光带。轿身随着轿夫的步伐微微晃动,木轴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街道上的喧嚣声透过轿帘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有小贩的叫卖声,有马蹄踏过石板的嗒嗒声,有孩童的嬉笑声,有妇人站在门口与人闲聊的话语片段。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名护屋城下町独有的市井韵律。
徐尔觉靠在轿厢的靠背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齿轮机,将今天从早到晚经历的一切——柳生在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金慎之在柳生耳边低语的姿态,稻叶正成宣读文书时那不偏不倚的语气,林田三郎跪在堂下时低垂的目光,以及午后那条小巷中三把未出鞘的浪人刀和宫本武藏那双平静如冬湖的眼睛——全部拆解成碎片,重新排列,试图从中找出某种尚未显现的规律。
他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一本随身携带的折子,翻开。折子上用细密的小楷记录着他到名护屋以来收集到的各类信息——町奉行所的组织架构、城代屋敷的官员名单、城下町主要商号的背景、锦衣卫在名护屋的驻地分布,以及柳生新左卫门到任以来的一系列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光复三年十一月初九,城东李记别院,李旦与张献忠会面,时长约一个半时辰。同日,锦衣卫指挥使柳生新左卫门招揽神道无念流浪人林田三郎。”
他在这行字下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迹,然后合上折子,收入袖中。
他在想一个问题:宫本武藏为什么会认识他?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没有穿官服,没有带随从,没有乘坐官轿,甚至连走路的方式都刻意模仿了一个普通行商的步态——不紧不慢,走走停停,偶尔在摊位前驻足。他自认为伪装得还算到位,不至于被一个从未谋面的道场师范代一眼认出。
但宫本武藏不仅认出了他,还准确地说出了他的身份——“那位先生,是朝廷命官”。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宫本武藏的情报网络极为发达,在他踏入名护屋的第一天就已经掌握了巡按御史的画像和行踪;要么是有人在暗中向宫本武藏提供了他的信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二天一流道馆在名护屋的影响力,远不止于传授剑术那么简单。
他想起今天在堂上柳生说过的那句话——“本官来名护屋,就是为了把这些人和事挖出来。”当时他以为柳生指的是神道无念流和德川残党。但现在他开始怀疑,柳生要挖的,也许不仅仅是这些。
他靠在轿壁上,随着轿身的晃动微微起伏,目光落在轿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亮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去町奉行所。”
轿夫应了一声,调整了方向,轿子沿着街道向南拐去。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轿子在町奉行所门前停了下来。徐尔觉没有下轿,只是掀开轿帘的一角,对守在门口的与力说了一句:“请转告稻叶明公,巡按御史徐尔觉,求见。”
与力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今天上午在堂上旁听的那位御史,不敢怠慢,转身快步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稻叶正成亲自走了出来,站在奉行所门口,向轿子拱了拱手:“徐御史,请进。”
徐尔觉这才下轿,向稻叶正成回了一礼,跟着他走进了奉行所的内厅。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者端上茶来,退下。稻叶正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徐尔觉,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徐御史这个时候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徐尔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稻叶明公,下官想问一件事。”
“请说。”
“关于林田三郎的案子——锦衣卫承诺的那些证据,什么时候能送到奉行所?”
稻叶正成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柳生大人今天上午离开之前说过,证据正在整理中,整理完毕后会尽快送来。具体的时间,他没有说。”
徐尔觉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稻叶明公,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徐御史请说。”
“下官想写一封信,请稻叶明公代为转交柳生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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