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谷同镇,蔡家劳务公司。
宽敞的院门外,横七竖八停满了摩托车和面包车。
只要在镇上稍微有点名号的人陆续赶来。
平时跟老蔡走得近的自不必说,就连那些私下不太对付的,今天也没敢缺席。
老五丶阿虎和河坝那边的人全数到场。
唯独周彪没露面。
代表飞鸟网吧出席的,是海鸥。
院墙根底下,蹲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眼蒙黑布,双手反绑,尼龙绳勒进了肉里。
男人裤腿上全是泥,左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挂着紫黑色的血痂。
有人认出了他。
这人叫李有田,本地种地的散户。平时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农闲时给人拉点货,在谷同没什么背景。
双河村那间藏孙德全的农家院,就是他的。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真正有资格在这张长条桌旁坐下的,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人。
剩下的都留在了院子里。
长桌两侧安静。
偶尔有几个相熟的碰面,也只敢低声打声招呼。
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显得太活跃。
昨晚双河村的事,天还没亮便传遍了谷同。
各种说法都有。
有人说老蔡的人死了三个,也有人说外地老板带了上百号亡命徒。
最夸张的是说双方动了猎枪,派出所光弹壳就捡了半箩筐。
不管传言真假,有一点不会错。
有人在谷同打了老蔡的脸。
而且打得还不轻。
上午九点半,老蔡从外面进来。
他穿着唐装,黑白相间的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两个汉子。
梁魁也在其中。
额头贴着纱布,走路时左腿有些拖沓。
昨晚那一撞,伤得不轻。
看见他这副模样,会议室里最后一点动静也没了。
老蔡走到主位坐下,将保温杯放在桌上。
「人齐了?」
旁边的汉子翻了翻手里的名单,「周彪没来,飞鸟来的人叫海鸥。」
老蔡的目光落在海鸥身上。
「周彪呢?」
海鸥从容起身,语气平稳:「彪哥昨天下午去了趟临市,说是去看看那边的连锁网吧怎么搞的。正往回赶。」
「这么巧?」
「是啊,没想到会遇上这事。」
海鸥面不改色,迎着老蔡的目光回道:「我已经跟他说了,将前往临市的火车票留好。到时候给蔡总送来。」
老蔡慢吞吞打开保温杯,吹着热气。
「我就随口问一句,没说要查飞鸟。」
「事关蔡总,该交代清楚的,我们做小辈的必须交代清楚。」
海鸥很是礼貌。
两人对视片刻。
老蔡拿着杯盖挥挥手。
「坐吧。」
海鸥抚平衣服下摆,重新落座。
老蔡没急着提昨晚的火拼,偏头朝门口吩咐了一句。
「把人带进来。」
汉子转身出了门。
李有田被拎进会议室,按在长桌旁边。
蒙眼的黑布被扯下。
等看清桌边围坐的这群谷同镇大佬时,他双腿发软,差点跪下。
老蔡靠在椅背上。
「孙德全什么时候租的院子?」
李有田牙齿打架:「上丶上个月。」
「租金多少?」
「一千八。」
老蔡点点头:「你媳妇说八百。」
李有田脸色惨白。
他哪能想到,自己偷偷藏下的那点私房钱,现在成了说不清的麻烦。
「她记丶记错了!」
李有田高喊:「另外一千…让我偷偷留下了,没敢告诉她。」
老蔡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
「孙德全租下院子以后,在里面干过什么?」
李有田额头开始冒汗。
「蔡总,我就是个土里刨食的,挣点租金贴补家用…他一个大老板在里面干嘛,我哪敢过问啊!」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啊!」
李有田跪了下来,咚咚磕头。
「蔡总,我真没那个胆子跟蔡家作对啊!」
「谁替孙德全找的院子?」
「丰源那个姓杜的工头。」
「平时还有谁去过?」
李有田努力回想:「有个戴眼镜的瘦子去过两回,说市里口音。还有几个开货车的,我叫不上名字。」
老蔡又挑了几个细节盘问。
李有田知道的确实不多。
等他翻来覆去把那点破事交代完,老蔡将保温杯放回桌上。
「孙德全的房租,你收了是吧?」
「收了,收了!」
李有田连连点头。
「我全退!一分不少全退给您!那破院子我也不租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蔡没理会他的求饶。
「哪只手收的钱?」
李有田愣住了,眼神涣散着。
下一秒,他拼命往后缩。
身后的汉子根本不给他机会,伸手按在他脖颈就跟按小鸡仔似的,将他往外拖。
「蔡总,我错了!真知道错了!」
李有田两只脚乱蹬,哭喊着求饶。
老蔡不作理会。
「给他留只手吃饭。」
会议室里没人抬头。
门外先是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
紧接着,李有田的惨叫穿透门板,听得桌边几个人脸皮发紧。
直到外面没了动静。
老蔡这才开口:「昨晚砸坏的院墙和门,蔡家赔。治手的钱,也从我这里出。」
他顿了顿。
「院子是院子的帐,手是他替孙德全付的帐。两码事。」
众人仍旧没有接话。
老蔡手指轻轻扣着桌面,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昨晚没死人。」
「我们这边九个人挂彩,两个伤得重。外面那些死了三个丶抬走十几个的说法,都是放屁。」
「谁再拿这事出去添油加醋,别怪我拔他的舌头。」
没人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会议室里越发安静。
老蔡顿了顿,话锋一转。
「昨晚进双河村的两批人,进退有据,踩点精准。」
「谷同就这么大。」
「一晚上能凑齐二三十号人,还知道怎么接应,背后肯定有人安排。」
长桌两旁,众人神色各异。
老五低头抽着烟。
阿虎拿起茶杯,又不动声色放了回去。
他们都在飞鸟入了股,也知道海鸥最近在串联谷同的散人。
可昨晚究竟是不是飞鸟做的,谁也不敢确定。
老蔡将众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语气不疾不徐。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审谁。」
「梁魁带出去的人被打了,是蔡家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可昨晚那批人敢蒙着脸进双河村,明天就敢进北街,去河坝。」
「谷同可以有人发财,也可以有人另起炉灶。但不能连自己身边藏了什么人都不知道。」
老蔡看向众人。
「从今天开始,各路口加人。外地牌照的货车,只要没有通行证,一律不准进镇。」
「谁私下替丰源运货,替孙德全藏人,就是跟蔡家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