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全停下脚步,咬了咬牙。
「行!老子就拿这项目,陪你赌这七天!」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把货运进来。」
他话锋一转:「但这七天,我住哪?」
海鸥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抛了过去。
「我在林山租了间屋子。位置偏,不容易被人注意。这几天你住在那里,别随便出门,会有人给你送饭。」
孙德全伸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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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弄出来,就准备让我躲在屋里?」
「你现在露面,除了把人引过来,还能干什么?」
海鸥站起身,将小刀合上,揣回兜里。
「你身上的麻烦没洗乾净以前,帮不了我任何事。先把命保住,再谈别的。」
孙德全冷笑一声,满脸讥讽:「我身上的麻烦,不还是你们牵出来的?」
海鸥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瞥着他。
「是我拿刀逼着你,去抢老蔡运料车的吗?」
孙德全顿时语塞。
砸工地确实点燃了他的怒火,可劫车的决定,是他自己下的。
当时不是没人劝他。
只是他咽不下那口气,更不愿承认自己在谷同拿老蔡没办法。
「行。」
孙德全将钥匙攥在手里。
「七天,我就给你七天。七天以后材料还进不来,我立刻撤资走人。」
海鸥看着这满身泥水的肥猪,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嘲讽。
命都是别人拼死救回来的,现在反倒跟他谈起条件了。
市里来的大老板,真是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
「七天,足够了。」
海鸥话音刚落,手机便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阿胜。
他立刻接起。
「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见医院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
「已经进手术室了。」
「医生说刀口太深进了腹腔,得开膛才知道到底伤了哪。」
阿胜顿了顿,语气有些发怵。
「彪哥状态不太对。一直坐在手术室外面,不让人碰他。」
海鸥走到仓库门外,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看住他。」
「玉龙出来之前,别让他离开医院。」
…
凌晨一点多,市二院。
走廊尽头,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
周彪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脊背弯曲着,身上的衣服被血染成了暗褐色。
脚边散落着几个菸头。
他指间还夹着半根烟,手抖得厉害。
手术室的门恰好打开,护士拿着单子匆匆走出来。闻见呛人的烟味,眉头皱起。
「跟你说几遍了,这里不能抽菸!」
周彪没反应。
护士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半截烟,按灭扔进垃圾桶。
「再想抽就去楼梯间。」
换作平时,谁敢从周彪手里抢东西,他早翻脸了。
可此刻,周彪只是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还能不能活?」
护士看了眼他沾满血污的双手,语气缓和了些。
「我不是主刀医生,现在也给不了你答案。」
「人送来的时候失血不少,正在加急输血。手术没结束之前,谁都说不准,你先耐心等着。」
周彪喉结动了动。
「他家属联系上没有?」护士问,「术中要是有情况,得有直系亲属签字。」
周彪沉默了很久。
「他没家里人。」
「父母丶兄弟姐妹,一个都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周彪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我是他哥。要交多少钱丶签什么字,你们找我。」
玉龙是两年前来到他身边的。
第一次见面时,这小子瘦得皮包骨,站在摩托修理铺门口问他招不招人。
问起从哪来丶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只说自己没家。
周彪听得出他不愿多讲,也没继续刨根问底。
这些年在外面混的人,谁还没有点不想提的过去?
玉龙干活勤快,也从不挑事。
从修理铺到游戏厅,再到飞鸟网吧,不管周彪混得好还是落魄,他始终没走。
今晚那把刀,本来该扎在周彪身上。
想到此处,周彪两只手缓缓攥紧。
护士看了他几秒。
「真没有亲属的话,一会医生出来,你跟他说明情况。先把伤者的证件和基本信息准备好。」
周彪点了点头。
护士拿着单子离开。
一阵脚步声传来,阿胜额头上贴着刚缝完针的厚纱布,拿着缴费单走来。
「彪哥,住院押金交了。」
周彪嗯了一声。
半晌,他声音沙哑地问道:「捅刀那个人,看清了吗?」
阿胜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看清了。是梁魁手下的马仔,好像叫刘闯,平时跟车队。」
周彪木然地点了点头。
没骂,也没说要报仇。
可越是这种死气沉沉的平静,阿胜越不放心。
「彪哥…海鸥刚打电话,让咱们就在医院守着,外面的事别管。」
周彪看着他。
「我兄弟还在里面躺着,我能去哪?」
他看向手术室。
「先等他出来。」
「其他的,等他出来再说。」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两点刚过,手术室的门仍没有打开。
阿胜走到走廊尽头,把情况打电话告诉了海鸥。
与此同时,谷同镇上许多人从睡梦中被电话吵醒。
老五丶南街阿虎丶河坝兄弟…甚至包括那些平时靠着老蔡赏饭吃的小包工头丶场子老板,都收到了同一句话。
明早九点,蔡家劳务公司,所有人必须到场。
不来的,以后就不用在谷同出现了。
…
至于我。
从林山北郊的仓库离开后,紧赶慢赶,回到学校也快两点了。
站在老厕所围墙后面,我看着两米高的围墙,满心无奈。
我那只挨过钢管的胳膊使不上劲,扒着墙头半天上去不去。
袁昊站在上面看着我。
「要不要给你搬个梯子?」
「少废话,赶紧搭把手。大半夜被你们拉去当苦力,现在过河拆桥是吧?」
「你不是功臣吗?功臣还用别人帮忙?」
「你大爷的,老子要是摔下去,明天就去把你供出来。」
袁昊笑了两声,还是弯腰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拽了上去。
妖秀身手敏捷,双手一撑,轻轻松松翻了上去。
经过旁边时,还故意拍了拍我那只受伤的胳膊。
疼得我差点从墙上栽下去。
「操,你是不是有病?」
「看看断没断。」
「你咋不拿刀剁下来看看?」
妖秀懒得理我,双手插兜,从厕所楼顶跳了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这浑身埋汰的,到处是泥,像刚去田里偷过红薯。
袁昊问:「胳膊真没事?」
「没事吧。」
「要么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怎么跟老贺说?」
我瞪着他。
「说我半夜去双河村参加械斗,被人敲了一棍?」
「你就说走夜路不小心摔了呗。」
「从床上摔下来能摔成这样?」
袁昊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那你就说偷看女寝洗澡,被人从二楼打下来了。」
「凭你在学校里的名声,大家肯定信。」
我抬腿就踹。
他早有防备,笑着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这一天天的,过得都是啥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