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此生若得安稳,必不负俞姑娘。”(1 / 1)

商议定下来之后,俞府立刻暗中布防。

俞理挑了两名最沉稳、嘴最严实的男仆,换了寻常布衣,装作走街收杂货的小贩,潜进镇子打探风声。不许打听、不许追问、不许露半点俞府痕迹,只悄悄观察外来生面孔、落脚客栈、可疑外乡人。

同时府里下了死规:上下所有男仆、杂役、厨工,一律封口。任何人在外不得提“苏先生”三个字,不得说府中请过西席,谁敢漏一句,立刻逐出门墙,永不录用。

陆观棋牵头调整府内值守,夜里加了两巡院人手,前后侧门落锁时辰提前,后院矮墙下日日有人走动巡逻,半点疏漏不留。

陆在青沉下心盘账,清点府中现银、车马、备用干粮,暗暗备好后路。一旦祸事爆发,能第一时间备好盘缠、快马,保府中人全身而退。

三人各司其职,默契十足,把整座俞府护得密不透风。

唯独苏砚辞,日日照旧授课。

面上依旧温和自持,教岁岁读书识字、习礼背书,耐心半点不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常常彻夜难眠。

仇家暗探追查多年,从不收手。当年苏家满门倾覆,血流满门,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余孽。

一旦被抓,必死无疑。

他死不足惜,最怕的是连累俞府满门安稳。

岁岁年纪虽小,却敏感得很。

这几日她明显察觉先生脸色发白、精神不振,上课偶尔会失神,抬手揉后腰的次数也多了。

小孩子心思纯粹,不懂阴谋追杀,只知道心疼自己的先生。

这天午后下课,岁岁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跑去花园玩。

她捧着自己刚画好的一张歪歪扭扭的全家福,小步小步走到苏砚辞身边,高高举着纸。

“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呀?岁岁乖乖背书,先生不要难受好不好?”

纸上画着三个爹爹、娘亲,还有一个小小圆圆的自己,最后一笔,她认认真真添了一个青色衣角的人影。

“这是先生!”岁岁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岁岁要先生一直陪着岁岁读书。”

苏砚辞低头看着那张拙稚可爱的画,心口猛地一酸。

两年师生相伴,岁岁早已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暖意。

他抬手,极轻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声音放得又轻又哑:“先生没事。岁岁乖,好好读书,先生会陪着岁岁。”

至少能陪一日,便护她一日安稳。

傍晚时分,外出打探的两名男仆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压得整个俞府气氛骤冷。

镇上的确来了三名外乡男子,衣着普通、行踪诡秘,不住客栈,只租了城郊小院,日日游走街巷,打探周边山野隐居之人、外来落户之人。

口音偏京城,眼神锐利,不像寻常路人。

最致命的一句——

他们手里,拿着一张残缺的旧画像,画的是年少书生模样,眉眼依稀,正是少年时的苏砚辞。

前厅之内,四人沉默相对。

陆在青指尖死死攥着桌沿,脸色铁青:“查到画像了。这根本不是随便排查,是定点追命。”

“再拖下去,迟早摸到我们家门口。依我看,连夜送苏公子走,越快越好!”

陆云归心头发慌,却又心软为难:“可岁岁……她刚刚还在念叨先生。而且先生一走,这些探子反倒会死死盯着咱们府,越查越紧。”

陆观棋冷静许多,缓缓开口:“走,有风险。留,也有风险。”

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俞理身上。

俞理垂眸思索良久,抬眼,眼神笃定冷静,已然拿定主意。

“不走。”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有力。

“现在送他走,就是自露破绽。探子本就在追查苏姓遗孤,咱们突然送走府中西席,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藏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留下来,反而最稳。”

俞理看向众人,条理清晰安排。

“第一,对外彻底抹除‘苏砚辞’存在的痕迹。往后府中下人对外只称,府中无西席,岁岁识字是我闲暇自教。”

“第二,苏砚辞从此少出西跨院,不踏镇子、不见外人、不与任何旧识联系。彻底隐形。”

“第三,我亲自出面,把府外佃户、邻里关系全部打点一遍,封住闲言碎语。”

“等探子查无可查、耗不住自行撤走,风波才算真正过去。”

一番话,把进退利弊讲得通透。

三人听完,终是点头应允。

当夜,俞理独自去往西跨院。

秋风穿廊,烛火摇曳。

苏砚辞立于灯下,见她深夜前来,心中便知是探子一事有了结果,主动躬身:“姑娘。”

俞理看着他苍白倦累的眉眼,平静开口:“探子携画像追查你,已经到了镇上。”

苏砚辞脊背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沉暗的死寂。

终究还是来了。

他从容躬身,语气坦然:“今夜我便可自行离府,不拖累俞家分毫。多谢姑娘两年收容之恩。”

俞理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我不是来赶你走的。”

她看着他,目光坦荡、磊落、不欺不诈。

“苏砚辞,我俞家虽不是权贵世家,但也不是遇事就推人顶祸的凉薄门户。”

“你安分守己、尽心教我女儿两年,于我俞家有恩。如今祸来,我不会让你孤身送死。”

“你安心留下。有我在,俞府护你一时安稳。”

苏砚辞怔怔站在原地,烛火映在他眼底,沉寂数年的冻土,轰然裂开一道温热的缝隙。

他漂泊亡命数年,看人冷眼、听尽凉言,早以为此生只剩逃亡与死路。

从未有人,敢为他挡一场灭门祸事。

他喉头微紧,良久,深深躬身,字字沉重。

“此生若得安稳,必不负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