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流放之议(1 / 1)

朝会的气氛比前几回都闷。

长安入了冬,大殿里的炭盆烧得旺,但门窗关得严实,那股热憋在殿里出不去,混着百官身上旧袍子散出来的味儿,陈默站了小半个时辰就觉得后背发黏。

前面几件事都过了,户部报了冬粮入库数,太常提了年祭的安排。

然后廷尉出列了。

廷尉卿姓韩,瘦高的个子,声音不高但清晰:陛下,臣奏李敢案。李敢持械擅闯大将军府,挥剑伤人,按律当斩。案卷已具,请陛下裁夺。

殿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朝臣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砖地,有人把袖口拢了拢。

陈默站在武官队列里,没有动。

他听着廷尉卿念完了案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咳了一下,又压住了。

众卿以为如何?武帝靠在御座上。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殿中,在陈默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有人出列。

一个文官,姓什么陈默没记住,灰色官袍的领口磨得发白。

陛下,李敢虽事出有因,然持械闯大将军府,损伤大将军,按律确当斩。若不杀,律法威严何在?

另一人出列附和。

陈默看着他们出列、拱手、站回去,殿里的声音像潮水涨了一波又落下去,但方向是朝一个方向涌的——斩。

陈默的左手在袖子里慢慢攥了一下。

他感觉到卫青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看不见卫青的脸,能看见他的背影——深色大氅的肩线比上次朝会时松了一截。

卫青今天没有出列。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从武官队列里跨出来,靴底落在砖面上,声响不重,但殿里的人都看着。

陛下,他拱了拱手。臣陈默,有言。

武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敢按律当斩,臣无异议。但臣想请陛下多虑一事。李广一门,父子两代征战。李广一生从军四十余年,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最后死于漠北军前。今日杀其子,对朝堂来说是一纸判决。对边关将士来说,是一个信号——打了仗、立了功的人,子孙犯事一样不留情。这信号对维护律法是对的,可对天下将士的心,是凉风。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陈默继续说:臣斗胆,请陛下另作一策。流放李敢至朔方充军。他在朔方屯田,军中效力,既全律法之威,又存忠义之名。他犯了罪,他受了罚,但他还有机会把李广的刀传下去。

他说完了。

站了一会儿,陈默没有听见反驳。

他看见前面几个文官的肩膀松了一下,像要把话接过去又咽回去了。

武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了陈默一会儿。

陈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跟人闲聊天气。

你总是能替朕想到两全之策。

陈默的腰弯下去。

臣不敢。臣只是想着,律法若是只有锋刃没有刀背,砍久了,握刀的手也会疼。

武帝没有再看他。

他把目光转向廷尉卿。

廷尉。流放朔方充军,军前效力,与斩刑比,何如?

廷尉卿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陛下,流放不在原判之内。但若陛下恩准,律法并无不可通融之处。

那就流放。武帝说。

即刻执行,明日离京。朔方屯田那边,陈默,你安排。

陈默躬身。

臣遵旨。

散朝了。

百官从殿里涌出来,日光照在广场的青砖地面上,有些刺眼。

陈默落在人群后面慢慢走,走到广场中间的时候,卫青从前面慢了一步,等他跟上来。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刀背。卫青说。

他的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说得挺好。

陈默看了他一眼。

卫青的侧脸在日光里还是白的,但眼角的纹路比前阵子平了一些。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穿过广场,往宫门方向走了。

陈默落在后面,看着他深色大氅的背影在人群里渐渐远了。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开。

陈默到的时候,李敢已经站在城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背着一只布囊,腰间别了一只葫芦——是那只旧酒壶。

他看见陈默来了,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关内侯。

东西都带齐了?

就这些。李敢拍了拍布囊。到了朔方,那边会发冬衣和装备。

陈默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叠好的旧羊皮袄,递过去。

给你带的。朔方的冬天比长安早一个月,你扛不住。

李敢看着那件羊皮袄,伸手接了过来,捏在手里没有打开。

他的目光在那件袄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着陈默。

关内侯,我欠你一条命。

你欠大将军一条命。留着慢慢还。陈默说。到了朔方,找霍光。就说是关内侯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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