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转身的那一步还没落地,剑就划出去了。
那一下不像是故意的。
他的身体先转了,手还留在原处,剑鞘蹭过案角的时候偏了一个角度,剑柄撞到桌腿,剑刃从鞘口滑出来一截——就那么一截,刚好够到卫青站的位置。
卫青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寒光从自己左臂外侧划过去,衣料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渗出一线红。
血珠子从裂口冒出来,先是一粒,然后连成一条,沿着小臂往下淌,在指尖滴了一下,砸在地面上。
李敢的手还攥着剑柄,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着卫青手臂上那道正在变宽的红线,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的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发白,像是想松手但指头僵住了。
我——我不是——
卫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血已经顺着指缝滴到地上了,在砖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色。
他伸手按住伤口上方,指腹压着裂口边沿,动作不快不慢。
陈默在两步之外。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跑,步子稳,但快了半拍。
他走到卫青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然后转头看向堂外。
来人。
两个亲卫从廊下冲进来,铜甲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他们没有拔刀,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锁着李敢。
李敢还站在原地,剑还攥在手里,指节白得像在骨头外面贴了一层薄纸。
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的目光还钉在卫青手臂那道伤口上,钉得死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焊住了。
把他拿下。陈默说。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上前,一人扣住了李敢的右腕,一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敢没有挣扎,松了手。
那柄剑从他手里脱出去,掉在砖面上,弹了一下,打了半个转,停在案脚边。
院门外这时候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默从堂门口看出去,大约七八个穿玄色官服的人从卫府大门进来,为首那个腰佩铜印,手里的铁尺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执金吾到了。
为首那人快步穿过院子,在堂门口站定,扫了一眼堂内的情形,目光在卫青手臂上的血迹上停了一下。
大将军——末将执金吾丞赵崇,闻报有人持械闯入大将军府,特来处置。
卫青没有说话,按着伤口的手已经换成了拿一条布巾压着。
他的目光从执金吾身上移开,落在李敢脸上。
李敢被两个亲卫扣着,低着头,肩膀塌着,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陈默走到执金吾面前,拱了一下手。
赵丞,持械闯府者在此。按律,当如何处置?
执金吾丞看了一眼李敢,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柄剑。
持械私闯朝廷重臣府邸,按律当入廷尉。若造成伤亡,按伤情轻重加等论处。
陈默转头看向卫青。
卫青坐在了身后的椅子里,手臂上的布巾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他不低头看伤口,只是看着李敢。
他的目光很静,没有恼怒,没有悲悯,像在看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放了他。卫青开口。
亲卫的手松了一瞬,又紧了。
他们看向陈默。
陈默站着没有动。
大将军,不可。
卫青抬了一下眼皮。
他并非有意。那一下是误伤。
误伤也是伤。今日若纵容李敢,明日便有张敢、王敢持剑闯府,人人皆以为借口,卫府威严何在?陈默说。
大将军,法度不能因人而异。李敢闯府在先,挥剑在后。他此刻跪在你面前,你宽恕了他,可朝堂上那些眼睛不会宽恕你。他们会说你卫青纵容擅闯者,说你今日对李敢宽宏,明日对仇敌宽宏——满长安都会以为卫府的门是软布帘子,谁都能掀。
卫青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伤口,布巾的边缘已经被血洇成了深褐色。
他的手指在布巾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依你之见——
按律办。押入廷尉,候审。但——陈默顿了一下,转向执金吾丞。
但善待之,不得用刑。
执金吾丞拱手:
他挥手,身后两个执金吾上前,从亲卫手中接过李敢。
李敢的手臂被反扣在身后,他走了两步,在堂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卫青一眼。
他的嘴唇干裂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像破了的风箱:大将军——
卫青没有看他。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的槐树叶子。
李敢的喉咙里又滚出一个声响,没有形成字,就散了。他被押着走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执金吾的人也退了,院门外传来靴声远去、马蹄踏响的动静,渐渐被街面上的市声盖过去。
陈默走回卫青身边,蹲下来,伸手托住他压伤口的那只手,慢慢把布巾掀开一角看了看。
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只剩下最末端还有一点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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