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墓在新土堆上立了七天了。
陈默蹲在墓碑前头,把最后一叠纸钱搁在火堆上。
纸角卷了黑边,火舌舔上来,一张叠一张地往里头塌,灰烬在热气里翻了个身,碎成细末。
烟从火堆里升起来,在半空散开,混着晨雾,看不大清远处的树梢。
他拿一根枯枝拨了一下火堆边缘,让没烧透的纸角翻进火心。
火星溅出来两粒,落在干草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卫青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今天没拄手杖,但站着的时候左手搭在墓碑侧面——不是扶,是搁,像撑着一件不沉的东西。
他的大氅领口竖着,风从旷野上灌过来,把他肩头的披风边角吹起来又落下。
他没有蹲下来,也没有说话。
陈默从怀里摸出那对核桃——这些天一直搁在案头没怎么动,包浆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拇指肚蹭了蹭灰,把两颗核桃并排放在墓碑前头的石板地上。
灰白的石面上,两颗核桃的暖褐色衬得格外扎眼。
“这是你老念叨的那对核桃。”陈默说。“我说送你了,你没来得及拿。”
他顿了一下,伸手把左边那颗挪了半寸,摆正了。
然后他直起身,从蹲的姿势换成跪的姿势。
膝盖落在地上的时候土是软的,压出两个浅浅的坑。
他对着墓碑弯下腰,额头抵在泥地上。
第一下,土里草根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点腐朽的潮气。
第二下,他闻见纸钱燃烧的焦味。
第三下,他停顿了比前两次都久的时间,额头贴在土面上,没有立刻抬起来。
他的脊背弓着,肩胛骨在深衣底下撑出两道凸起的棱。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痕。
眼眶是干的,但额头上粘了一小片草叶,他没擦掉。
“去病,你的仇,我记在心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有朝一日,必还你公道。”
风从墓地的方向吹过来,把纸钱灰卷起来一些,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旋。
卫青站着,手还搁在墓碑侧面。
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两团湿泥,他低头拍了一下,没拍干净。
“默。”卫青开口。
声音不高,但尾音有一丝被风扯散的抖。
“你若查下去,我卫家可能不保。”
陈默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块新刻的石碑。
石碑上的字是刚凿出来的,笔画边缘还留着石粉的白痕。
“景桓侯霍公讳去病之墓”——十一个字,凿得深,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拍。
他把核桃从石板上拿起来,收回怀里。
“我答应你,不查。”
卫青的手从墓碑上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那公道呢?”
陈默转过身来看着他。
卫青站在晨光里,大氅领口的毛边被风吹得贴着他下颌,他的眼窝比前些天更深了,底下泛着青。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的东西像一口很深的井,井水结了薄冰,冰层底下有暗流在缓慢地动。
“公道会在合适的时候来。”陈默说。
卫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又在两个人之间穿了一趟,把他的大氅边角掀起来又落下。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今天不合适,明天也不会。日子还长,长到有些人会以为那件事被忘了。那时候再动手,才动得干净。”
卫青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墓碑上。
他低头看了那块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朝旷野。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薄雾,田野和天空之间一道灰白的线,模糊的,像墨渍洇在纸边。
陈默蹲下来,把墓碑前石板上那两粒被风吹偏的纸钱灰拂掉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停顿,把大氅下摆拢了拢。
“青兄,走吧。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两个人并肩往墓地方向走了几步。
走了约莫十几步,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还在晨雾里立着,不高的,但那块石板的颜色在灰白的天地间显得很深。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墓地的时候,风小了一些。
土路两旁是收割完的田,稻茬齐整地露在地面上,被霜打过,泛着灰白的光。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靴底踩过干裂的土块,发出细碎碎裂的声响。
陈默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核桃,核桃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贴着手心。
他又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长安城的城墙从远处的薄雾里浮出来了,灰蒙蒙的一道,在初升的日头底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担子里的菜叶还带着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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