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跪在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墨磨好了,笔蘸饱了。他盯着那张白纸,盯了半天。霍去病掀开门帘进来,带进来一阵风,纸角卷起来。
“老陈,你又要写折子?”
“嗯。”
“写什么?”
“请朝廷派监军来河西。”
霍去病愣了。“监军?你疯了?”
陈默没抬头。笔尖落在纸上。
“臣陈默顿首:河西初定,事务繁杂。臣以微躯代掌军务,日夜惕厉,唯恐有负圣恩。然臣一人之智有限,河西万里之责无穷。臣恳请陛下选派忠心干练之臣,赴河西为监军,督察军政,稽核钱粮。臣愿将河西军务、钱粮账目,一一呈报,听候核查。”
霍去病一把夺过笔。“老陈,你到底在想什么?监军来了,咱们干什么都不方便。调兵要问他,花钱要问他,连修个烽燧都要他点头。你这不是给自己上套吗?”
陈默把笔拿回来。“写完了再说。”
继续写。
“河西四郡,现有存粮四十七万石。军械库,刀矛一万两千件,弩机八百张,箭矢三十万支。互市税收,每月约五百万钱。驿传班次,自敦煌至长安,七日可达。烽燧十二座,自敦煌延伸至楼兰。以上各项,皆有簿册可查。臣请陛下派员核实,若有虚报,臣甘受斧钺之诛。”
写完,放下笔。
霍去病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老陈,你把家底全抖出去了?”
“嗯。”
“为什么?”
陈默把纸折起来,塞进竹筒。封好漆。
“去病。你刚才说,监军来了,咱们干什么都不方便。”
“对。”
“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监军,咱们干什么,朝里那些人都会说三道四。有了监军,他们说什么,监军可以作证。”
霍去病不说话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河西四郡,从武威到敦煌,一千多里。从敦煌到楼兰,又是几百里。咱们在这儿干什么,朝里那些人看不见。他们只能靠猜。猜对了,是运气。猜错了,就是谣言。监军来了,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他说的话,比咱们说一万句都管用。”
霍去病盯着他,盯了一会儿。“老陈,你就不怕监军跟朝里那些人是一伙的?”
“怕。可陛下选的人,不会差。”
“万一呢?”
“万一再说。”
霍去病不说话了。他一屁股坐在胡床上,胡床吱呀一声。“他妈的。”
陈默把竹筒递给小赵。“送长安。八百里加急。”
小赵接过,跑了。
陈默坐回案前,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霍去病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头太阳偏西了,光照在城墙上,金灿灿的。
“老陈。”
“嗯。”
“你说,陛下会派谁来?”
“不知道。不管谁来,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好。做对了,谁来都不怕。做错了,谁来都没用。”
霍去病转过身。“你这话,说得对。”
陈默没回答。
七天之后,长安的回信到了。
信使跪在帐篷外头,浑身是土。手里捧着一个竹筒,竹筒封着漆,漆上盖着印。陈默接过,用刀挑开。抽出帛书。展开。
上头写着字。是汉武帝的字,笔画硬,收笔带钩。
“陈默:朕准你所请。遣御史大夫张汤赴河西,督察军政。张汤刚正不阿,必不负朕望。尔其勉之。”
陈默盯着那行字——“张汤”。
霍去病凑过来。“谁?”
“张汤。”
霍去病脸变了。“张汤?那个酷吏?”
陈默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张汤是酷吏。可他是陛下的酷吏。他只听陛下的。”
霍去病不说话了。
半个月后,张汤到了敦煌。
他骑着一匹黑马,后头跟着二十多个骑士,甲胄鲜明。他四十来岁,瘦,脸长,颧骨高,眼睛细,眯着看人。下马的时候,动作利索,不像文官。
陈默站在城门口,拱手。“张御史,一路辛苦。”
张汤没拱手。他盯着陈默,盯了一会儿。“陈参军,陛下让本官来督察河西军务。请将账册、簿籍、粮草数目、军械清单,一一备好。本官要查。”
霍去病脸黑了。“张御史,刚到敦煌,不歇歇?”
“不歇。公务要紧。”
陈默转身。“请。”
张汤跟着走进城。陈默走在前面,张汤走在后面。霍去病走在最后头,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
帐篷里,账册堆了半人高。张汤坐下,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看,一个字一个字对。看得很慢,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默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霍去病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张汤翻到第三本,停下。“陈参军,这匹帛,上月互市换出去一百匹。可账上记的,是八十匹。多出来的二十匹呢?”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二十匹,是损耗。路上风沙大,帛被沙子磨坏了,不能换,折价处理了。有折价记录,在第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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