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方才是说笑的吧?”贺晋和李璋对视半晌,小心地问道。
李璋扯起眼皮,看向他:“你说呢?”
“呵呵,”贺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对上李璋的视线,咽了下唾沫,“应该……应该是说笑的。”
李璋垂眸,指尖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低声道:“嗯。”
贺晋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殿下差点吓到我了,苏晟此人乃是个真正的君子,若是能拉拢到他,对殿下大有助力。”
“嗯。”李璋淡淡地应了声,情绪没多大起伏。
“殿下,”贺晋压低声音,“凉郡那边的事……人口记录、账册什么的,始终都是要交给昭华郡主看的,万一昭华郡主看出什么……”
李璋闻言,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微翘,撩起眼皮,道:“不会的。”
贺晋看李璋如此胸有成竹也没多问,放下心来,又随口开玩笑道:“我看那苏晟八成是动心了,说不定殿下许他,帮他和昭华郡主成就好事,就将人拉拢过来了。”
话音未落,便感觉到一股寒意,直令他汗毛直竖。
察觉到寒意的来源,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李璋,磕磕巴巴地道:“怎……怎么了?”
李璋冷眼:“你若是很闲,不如帮我去清霄阁买盏琉璃灯回来。”
“啊?”贺晋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璋,“那我得排队排到半夜去!”
清霄阁的灯笼,是全天下最好的灯笼,只京城一家,别无分店。
每年的上元节,清霄阁便会推出限定的特色灯笼,不管是何等身份的人,都要排队购买。
但尽管是这样,想要求得清霄阁灯笼的人也非常多,排队能排出小半条街。
“那个……殿下您要这个也没用啊,”贺晋还想再挣扎一下,对着李璋道,“您还没娶太子妃呢。”
清霄阁每年推出的限定灯笼之所以那么火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多是男子买来向喜欢的女子表白心意的。
李璋周身气压一下压低,一双黑眸冷冷地看向贺晋。
贺晋被他看得心尖一颤,赶紧溜了:“殿下,我这就去买!”
*
宁寿宫。
“消息可核实清楚了?”太后靠在榻上,伸手揉着太阳穴。
圆娘伏在她耳边低声道:“已经核实清楚了,国公爷确实是被皇上指使的人所害。”
内室已空无一人,只有太后和圆娘,香炉里的暖香蜿蜒而上,甜腻的味道充斥整个内室,空气仿佛被堵住。
寂静的空间下,太后深深的喘息声格外清晰,好半天,才渐渐平息。
“去换种香。”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冲出的情绪。
“是。”圆娘沉声应了,取了香饵,掀开香炉,添了进去。
厚重舒缓的檀香,渐渐取代甜腻的暖香,被堵住的空气,也慢慢流动。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太后像是终于忍不住,手握紧成拳,砸在几上,发出重重的闷响。
“娘娘!”圆娘过去跪下,按住太后的手,声音哽咽,“娘娘还要保重,莫气坏了身子。”
“圆娘,你说他怎么敢呢?!”太后眼眶湿润,带着哭腔,“暄儿可是万民景仰的大将军啊。”
圆娘闻言,一下哭出声来:“就是因为国公爷被万民景仰,所以才……功高震主。”
“我原以为,他打压卫国公府,将暄儿派去边塞,就能放心,谁知道,他竟如此狠心!”太后目露悲戚,骂道,“我心里知道他将暄儿派去边塞,定然不怀好意,但我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亲自下的手!”
他的暄儿啊,临死前还在帮这个薄情寡义的东西,守着国土。
“娘娘,这个消息,要告诉郡主吗?”圆娘拭去泪,问太后。
太后目光锐利,收起眼泪,沉声道:“不,瑭儿性子倔强,宁折不弯,若是知道此事,定然会恨极了皇上,冲动之下可能做出傻事。”
“可国公爷毕竟是郡主的父亲,若是不告诉郡主,郡主日后若是知道,恐怕更接受不了。”圆娘皱眉道,“您也知道,东宫那边一向对郡主颇为照顾,郡主也有可能从那边获得消息,毕竟这次的消息就是东宫那边故意给我们的。”
太后闻言,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还是先不要告诉瑭儿,能瞒着就瞒着。”
“我只希望她能开心,平安顺遂过一生,不希望她知道这没有办法报的杀父之仇。”
“娘娘,国公爷的仇不是没法报。”圆娘直直地看着太后,轻声道。
太后猛地睁眼,道:“你的意思是?”
圆娘:“咱们可以事先与太子殿下约定好,咱们帮太子殿下登上皇位,等他登位之后,要将皇上的恶行公布于众。”
“这样虽不能直接报仇,但也能让他遗臭万年。”
直接杀了皇上,太后和圆娘从没想过,不是不能,而是,若是皇上死了,那么就是太子登位,她们与太子一向不亲近,若是太子查出是她们杀了皇上,难保不会替皇上报仇,毕竟到底是生父。
她们倒是不怕死,但这肯定会连累到卫瑭,这是她们万万不想的。
“若是事后太子不肯呢?”太后看向圆娘,语气幽幽,“毕竟皇上的名声臭了,对他并没有好处。”
圆娘沉默了。
是啊,万一太子殿下事后反悔呢,看看如今的皇上,当初承诺的还少吗,现在还不是全都抛之脑后。
“那国公爷的仇,就不报了吗?!”圆娘恨恨地道。
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道:“奴婢看太子殿下对郡主颇为有意,若是郡主做了太子妃,将来当上皇后——”
“你疯了吗?!”太后喝斥,打断她的话。
“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太后语气略带激动,“就算他是真心的,答应了此事,你难道就能保证他一辈子不变心?一旦他变心,依着瑭儿的性子,不是和皇后一个下场,就是鱼死网破!”
“暄儿已经不在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护好他唯一的女儿,而不是为了替他报仇而将瑭儿推入深渊。”
圆娘此时醒悟过来,低下头,惭愧道:“是奴婢想岔了。”
“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想替暄儿报仇。”太后轻叹道。
*
“枫儿,”卫瑭手里捧着兔子灯,脚步欢快地踏入殿中,“枫儿!”
枫儿听到动静,赶紧快步出来。
“郡主。”她迎上去。
卫瑭错过她来接兔子灯的手,对着身后一扬下巴:“你去帮帮新月,她拿着好多呢。”
她看向殿内的宫女、内侍,笑道:“你们也一人去选一个。”
宫女、内侍欢呼一声,纷纷谢恩。
“郡主手里的灯倒精巧,正合了郡主的属相。”枫儿手里拿了几个灯笼,分给旁边的宫女、内侍。
“所以我才一眼就看中了它。”卫瑭趴在几上,手指戳了戳兔子灯。
“这些灯笼都是郡主买的?”枫儿随口问道。
不等卫瑭说话,新月就抢先答道:“哪啊,这是人家礼部尚书家的苏公子帮着猜谜得来的。”
“苏公子?”枫儿声音突然高了一个度,看向卫瑭道,“郡主出去玩碰到苏公子了?”
卫瑭笑道:“是,苏公子见我和林安一个灯谜都答不出,所以就帮着我们答了。”
新月倒是跟着看出些什么,但卫瑭没开窍,她也不好直说。
“那苏公子还真是个好人。”枫儿感叹道。
几人正说着话呢,小福子偷偷摸摸地进来了。
“郡主。”他袖子里拢着东西,别扭地朝卫瑭行礼。
卫瑭“噗”地笑出声,道:“你这是做贼去了?”
小福子苦着脸,回道:“可不是像做贼嘛,太后娘娘要是发现了,您可就见不到奴才了。”
卫瑭笑了声,挥手叫人下去,只留下新月,道:“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小福子见没人了,走上前,将袖子拢住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盏莲花状的琉璃灯,晶莹剔透的莲瓣,上头的经络都清晰可见,中间是玛瑙做的莲台,灯芯捻作花蕊状。
卫瑭微微一怔,不自觉地伸手想去拿琉璃灯,手下一顿,突然反应过来,随即对着小福子道:“这琉璃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难道真是偷的?!”
这样的琉璃灯,可不是小福子一个内侍能得到的。
“哎呦,奴才哪敢啊,”小福子喊了声冤,凑近卫瑭,小声道,“是方才太子殿下叫奴才去东宫拿的。”
“太子殿下?!”
卫瑭看着那琉璃灯,脑子里浮现之前太后与她说的话,有些不敢碰了。
“你……你还是回去吧,”卫瑭艰难地从琉璃灯上移开目光,偏过头道,“替我多谢太子殿下,但东西我不能收。”
“这……这太子殿下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就算奴才想还回去,太子殿下也不会要啊。”小福子哭丧着脸道。
“对了,太子殿下还说了,”小福子继续道,“这是送给郡主的生辰礼。”
“太子殿下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卫瑭微微睁大双目。
她又没有到处宣扬过。
小福子眼珠子一转,道:“只要是太子殿下放在心上的人,太子殿下自然上心。”
卫瑭抿唇低下头,绞着手指,好半天才道:“那……那你放下吧。”
小福子答应地响亮:“是!”
卫瑭很喜欢这个琉璃灯,到了晚间安寝的时候,还将兔子灯从床头拿开,换上了琉璃灯,并将其点燃。
她趴在床头,捧着脸盯着琉璃灯看。
琉璃灯点燃后,流光溢彩,似有光华流转,像是能将人带入绮丽的梦中。
卫瑭睡意渐深,意识渐渐模糊,视线中莲瓣上的纹路似乎要跳出来。
她像是发现什么,突然清醒,猛地起身,将琉璃灯捧近细细看。
然后,她忽然笑了。
在灯下仿若透明的指尖轻轻抚上莲瓣,上面篆刻着一首贺词。
贺她康健,贺她如愿。
是太子的笔迹。
作者有话要说:李璋:今晚月色真美。